昨天,离开京西府前,天已经黑了,赵特助追来,请她上楼一叙。
她以为谢承舟改变主意,愿意重新考虑帮她,便随赵特助去了。
顶层总统套房,灯光晦暗,谢承舟已换上干净的衣裳,站在落地窗前俯瞰。
背影冷峻矜贵,顶天立地,使她不由自主联想到古代帝王践阼的场景。
这样形容有点夸张,可他站在那,满城霓虹皆臣服于他。
她小心翼翼问:“谢先生,您改变主意了?”
对方徐徐转身,逆光而立,双腿斜支往后靠,神态荒诞不羁。
光影流转,脸一半敞在灯下,一半隐于暗处,明暗交界线将他一分为二。
“坐。”他随手指向沙发,语讫,又单手插兜背过身去。
云湘乖乖照做。
玻璃矮几上有两个箱子,谢承舟叫她打开,她也照做。
左边箱子装满现金,她没见过那么多钱,估不出数目。
谢承舟微抬下颌,缓声道:“懂意思么?”
她想了想,点头,“懂。”
“衣服脱了。”
云湘合上箱子,头也不回走了。
这个男人想包养她,岂会让她轻易达成所愿?
他势必会想方设法刁难她,把她逼上绝路,迫她屈服。
“云小姐,我的建议就是这样,如果你执意走法律途径,可以再联系我。只是,我必须提醒你,上诉耗费的时间和费用,需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江律师拎起提包挂在肩上,“我回律所了,你们请便。”
“我送你。”梁隽跟着起来,临走前拍拍谢承舟肩膀,“这顿你请。”
偌大包厢只剩两人,围着一大桌没怎么动过的山珍海味,各自敛眸沉思,哑口无言。
室内光线稀疏,空间光影感丰富,他们宛如置身于古典教堂里,面对被浪费的食物忏悔。
悲情蓝调乐如泣如诉,云湘本就郁闷的心情,无法忍受这种刺激,提起帆布包准备离开。
一抬头,正对上谢承舟目光。
他又在看她的蝴蝶胎记。
她撩下耳后的发,虚虚遮住胎记,礼貌道别。
“那谢先生……我也……”
“坐下。”话未说完,他冷声打断。
“我回学校上课。”
“还早,七中两点半上课。”
此时刚过一点,此地离七中只有两站地铁,时间绰绰有余。
云湘压下心头强烈的不安,以备课为借口,抱紧布包往外走。
“坐,下。”谢承舟一字一顿,语气咄咄逼人。
话语犹如两根针,扎进穴位定住两条腿,云湘动弹不得。
静立半分钟,她深吸一口气,谨慎迈开步子。
谢承舟沉声警告,“别让我说第三遍。”
云湘扣紧手里唯一的物品,慢吞吞转回去,与他隔着圆桌遥遥相望。
灯光随顶部吊灯摇曳,时而从她脸上掠过,时而斜照别处。
他坐在光照不进的阴影区域,抬眸凝视站在光里的她。
面上笑意全无,漆黑眼瞳冰冷,他面无表情的样子,着实吓人。
迫于压力,云湘拖出最近的椅子坐下,看着桌底,默不作声。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睨着她的脸,她盯着他的鞋,静默无言。
长时间注视令她惶惶不安,云湘硬着头皮迎上炽热目光,唏嘘问:“谢先生,您有什么话想说?”
“没有。”他浅浅一笑,笑容不达眼底,“单纯欣赏。”
“欣赏什么?”
“你。”谢承舟略一侧身,胳膊搁在扶手上,抿了抿唇,嘴角弧度轻佻。
云湘呼吸一滞,脑子尚在思考,问题先蹦出去。
“我是不是长得像某个你见过的人?”
“嗯?”
音乐骤停,空气突然安静,云湘呼吸声粗重,双手都在发抖。
谢承舟瞥过抖如筛糠的她,轻笑讥诮,“云小姐,你还能分清小说和现实么?”
答案模棱两可,否认倾向居多。
他讥讽她迷失在“白月光和替身”的套路里,对现实产生臆想。
指甲嵌入掌心,云湘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以防情绪过激再度昏迷。
“你我素昧平生,为什么要我跟你?”
谢承舟沉吟片刻,似笑非笑,“你成功引起我的注意,按照套路——我将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你。”
云湘:“……”
*
一阵秋风穿巷而过,云湘依稀听见脚步声,冷不防打个寒颤。
身后没人,只有枯叶簌簌飘落,在半空中打个卷,落入泥潭。
整个老破小区死一般寂静,家家户户紧闭门窗,路上人影伶仃。
耳边蓦地响起“刷”一声,短而急促,像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
回头看,视线所及之地,找只苍蝇都难,哪有人?
莫非最近麻烦接踵而至,自己应接不暇,吃不好睡不好,神经衰弱出现幻听了?
挤进昏暗楼梯间,听见有人喊,云湘惊得肩膀高耸。
“是我。”
第8章 “没看胎记,我在看你。”
周以航自门后拐出,“联系不上你,我就亲自来了。”
云湘拉黑了周以航所有联系方式。
他掏出钱包,抽出一沓红票子塞给她。
“我们在一起三年,你没为我花过多少钱,送的破烂我也找不到了。这点钱你拿着,叫你妈别给我打电话。”
云湘盯着钞票,哭笑不得。
曾经他亲口说特别喜欢的礼物,如今成了破烂;曾经他视若珍宝的人,后来被他弃如敝履。
“别一副委屈不舍的样子。”周以航不耐烦,背过身去扶着墙,哼哼嗤嗤,“你又没多爱我。”
“世上哪个女人像你一样,牵手磨磨唧唧,接吻推三阻四。云湘,我们谈了三年,到谈论论嫁这一步,你都不让我……算了,没什么好说的。”
“因为我不答应,所以你就和别人上床了?”她把钞票摔他背上,气得浑身发抖。
周以航掸落肩上纸钞,“不然?成年人谈恋爱不做/爱,做人生规划吗?”
“周以航……我以为你和别人不一样。”
“就这样吧,同心佩还我。”
云湘咬紧下唇,忍住不让眼泪落下,伸手探进帆布包摸索。
没有……怎么会没有?
明明放在包里的。
倒出笔记本和教材,在一堆零碎小物品里翻找,还是没有。
同心佩是周家传家宝,周以航求婚时给她的信物,她把它放在锦囊里随身携带。
周以航冷嘲热讽,“这么重要的东西都能丢?假深情。”
“我没有!”云湘为自己辩白,“你怀疑什么都行,但不能怀疑我一片真心。”
他蹲下摸她的脸,“云湘,你对我真的有过真心吗?”
“一年365天,几乎每一天,你都用特别平静的眼神面对我。我经常想,我们是情侣,还是绑定了情侣系统的陌生人?”
“云湘你知道吗?你看我的眼神,很冷漠,我感受不到一丁点爱意。”
不是,不是,他不明白。
她只是不敢放纵自己去爱一个人。
不敢依赖,更不敢沉溺。
害怕失去,更害怕像妹妹一样,被至亲至爱抛弃。
周以航拂开她的鬓发,倾身凑近。
“喂,你干什么!”房东大哥一手提食材,一手指着周以航嚷。
“我真是……疯了。”周以航自嘲,手压在脸上抹一把,“尽快还我同心佩。”
云湘抱起帆布包飞奔上楼。
泪水模糊视线,过往甜蜜一幕幕浮现,朦朦胧胧,有如镜花水月,海市蜃楼。
如果周以航在六月开诚布公提分手就好了。
她向来不敢对感情抱太高期待,毕业季期间曾预设过无数次,周以航和她提分手的情景。
可他们侥幸熬过毕业季,并且开始谈婚论嫁。
一切在朝好的方向,她偶尔也会幻想幸福,结果许她幸福的人在和有夫之妇苟且。
原因还那么可笑。
缓过那股悲伤劲儿,她翻出手机打电话。
“你好,请问是松山苑前台吗?”
“是的女士,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吗?”
“我想问问有没有人捡到一块玉佩,圆形青玉,用红绳挂着。”
松山苑内,接待握紧话筒,看向旁边举起手机的男人,念出备忘录上的话。
“麻烦提供一下用餐包厢号和预订人姓名。”
“V613,预订人姓梁。”
“好的女士,您什么时候方便过来取走您的失物?”
“明天下午吧。”
接待转达预约时间,赵渊记在备忘录上,说:“等她来了,带到V613。”
*
上课铃声萦绕校园,少爷脑子尚在发懵,踩点飘进教室,从堆满零食的抽屉里摸出语文课本,摊在桌上,阿巴阿巴滥竽充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