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时过半,少爷张大嘴巴打哈欠,无影脚从天而降,读书声戛然而止。
郝主任厉声喝斥:“不读书出去罚站。”
大嘴巴僵劲不动,少爷挑起眼淡淡一瞥,“爸,我就打个哈欠,谁说我不读书了?再说,快下课了,我们老师还没来嘞。”
云湘气喘吁吁冲进教室,一见郝主任在场,险些当场晕倒。
上课迟到算不上大事,有的老师甚至每节课都迟到一两分钟,但她被现场抓包,情况不是一般严重。
世界上总有一种倒霉蛋,向来循规蹈矩不被看到,偶然一次违纪就人尽皆知。
显然,云湘是这种倒霉蛋的典型代表。
出租屋离地铁站有段距离,她每天需要骑共享单车。
今天出门没翻黄历,一辆摩托蹭伤她的腿,转弯过路口时,又不知哪闯出一辆失控轿车,差点把她撞飞。
紧赶慢赶跑上教室,正巧碰见郝主任训儿子……完了,都完了,两千字检讨逃不过了。
结果却比预想中更糟,郝主任直接让她停职思过。
“郝主任,事出有因,我可以……”
“我不管你什么因,没提前请假就算迟到,你们这些小年轻,一点规矩都不懂,难怪教不好学生。”
云湘还想在为自己辩解几句,见张宜站在楼上,笑容挑衅,顿时明白前因后果。
停职期没有工资,她囊中羞涩,急需用钱,还没走出校门,便在平台上找兼职。
抵达地铁口,想起要去松山苑取玉佩,她改坐反方向列车。
“你好,我是云湘,昨晚预约了今天取玉佩。”
“好,请随我来。”接待领她上楼,指着V613方向说,“您的物品在入口吧台,请您自取。”
V613包厢门开了条缝,云湘猜门是为她留,兀自推开。
事实证明,门确实为她而留,却不是工作人员为她而留。
而是谢承舟。
“谢先生您好,我来取玉佩。”
“哦,自便。”谢承舟隔着镂空屏风,懒懒看她一眼。
吧台上没有锦囊,云湘绕过屏风,拖出椅子坐定,且看对方如何出招。
谢承舟却没看她,自顾自拿起筷子布菜。
辣椒炒肉、口味虾、剁椒鱼头……颜色火红、香味辛辣。
松山苑,菜如其名,以清香雅致著称,是典型的钱江菜馆。
昨天和江律师一起吃饭时,菜单上还没有湘菜式样。
玉箸搁下,谢承舟抬眸睇她,“你是南川人,点评一下。”
“是我拿回玉佩必须通过的考验吗?”
“这东西,对你很重要?”
锦囊挂在他指尖左右晃荡。
她不吭声,对方又问:“特意来取前男友送的破铜烂铁,余情未了?”
“与你无关。”云湘冷着脸,说话语气也冷冰冰的。
对这位喜欢戏弄人取乐的富豪,她实在没办法客气。
谢承舟将锦囊丢在桌上,勾唇讥笑,“我以为你是个疯子,原来只是假洒脱。”
“谢先生,你没有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他将筷子伸向粉丝扇贝,指桑骂槐,“没几两肉,脾气还不小。”
人的社会地位,取决于财富和名望,可惜,她两样都不占。
如张宜所说,她不过是只蚂蚁,随随便便来个人都能轻易碾死她。
人越缺什么,越在意什么,尊严也好,爱也罢,从未拥有过的东西,因此她格外在意。
云湘梗起脖子掉书袋,“敬人者人恒敬之,尊重是相互的……”
谢承舟不屑一顾,“别人的敬重,我稀罕?他敬我,能让我多赚几个亿?他不敬我,能让我少块肉?”
“只有你们这些处在边缘的人,才会把一文不值的尊严,看的比命重要。”
这便是成功者和普通人的区别。
别人一句侮辱,不会对成功者的自信造成丁点伤害,但足以瓦解一个普通人,苦心孤诣建立起的全部自信。
“所以呢?”云湘不答反问,“你费尽心思让我来,就为了挖苦我?谢先生,我不明白,为什么你非要盯着我不放?”
“男人盯着女人,能是什么意思?”
视线定在她脸上,谢承舟目光灼灼。云湘直视他的眼,视线反射回来,落在眼角。
其实,他是对她的胎记感兴趣吧?
“你是不是见过和我一样,眼角有蝴蝶胎记的人?”
“没有。”
“那你为什么总看我的胎记?”
“没看胎记,我在看你。”
视线下移,落在她布满干皮的嘴唇上,像为了佐证他说的话刻意为之。
他在隐瞒什么?
正思考着,视野中的喉结仿佛受到引诱般,躁动不安地滚动。
谢承舟欲盖弥彰似的看向别处,“云小姐,只有我,可以帮你解决麻烦。”
“我知道。”她垂下手臂,指甲剐蹭桌布,“只是……为什么是我?”
这几天,云湘查过谢承舟,网上消息铺天盖地,全是关于他在生意场上取得的成就,一条花边新闻都搜不出来。
以他的身份地位,想接近他的人只多不少,为什么偏偏是她这样不起眼的人,引起他注意?
萧瑟秋风入户,乌黑碎发飘扬,衬衫领口随风摇曳,拂过性感锁骨。
谢承舟微微侧身,视线重新落回云湘脸上,“我见你第一眼,就在你身上看见别人没有的东西。”
“别人没有的……胎记吗?”
“不是。”
“那是见色起意?”
说完,她自己都笑了。
以她的长相,丢进人群里根本找不出来。
谢承舟身边,什么绝世美人没有,犯得着对她这张平平无奇的脸感兴趣?
谁知他说:“你可以这么认为。”
“生意讲求你情我愿,你若愿意,跟我走。不愿意,当我没说过,以后我们不再见。”
“不愿意。”云湘果断拒绝,“我脚踏实地,本分做人,所作所为对得起天地良心,我读的圣贤书,不允许我给有钱人当情妇。”
“本分?良心?”谢承舟喃喃重复,付之一哂。
“圣贤书不过是集体社会控制你的手段,而你却把它们奉为圭臬。”
“云小姐,我衷心建议你,走出学校,看看世间百态。终有一天,你会明白,自以为颠扑不破的真理,其实都是裹了糖衣炮弹的谬误。”
谈话不欢而散,云湘离开松山苑。
路过蛋糕店,余光不受控制瞥向抹茶千层。
犹豫两秒,她退回柜台前,注视抹茶千层旁边的标签:99元。
一袋挂面价格15元,一袋挂面能顶一周晚餐,而一磅蛋糕,六倍价格,只能抵一天晚餐。
云湘咬咬牙,买下了蛋糕。
第9章 前男友不去,新男友不来。
答应和周以航在一起,是三年前的今天。
彼时,他已经追她一年有余。
周以航模样周正,气质超凡脱俗,站在人群中就是引人注目的耀眼存在。
加上建筑学专业为他增添艺术气息,才子名头打出去,自然少不了佳人倾心追捧。
出乎意料的是,他喜欢云湘,一个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女孩。
室友们一个劲拾掇她答应,但她的生活一地鸡毛,无心跟别人缔结关系。
直到三年前,10月18日下午,云湘上完课,刚出教室便被周以航堵住去路。
他神神秘秘地说,带她去个地方。
云湘称自己要去兼职,拒绝了他。周以航没多问,跟着她去餐厅。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跟在她屁股后面,又是帮上菜又是帮刷碗的,搞得她左右为难。
下班后,出于感激,云湘答应陪他去白鹭洲公园遛弯。
那晚,风微凉,月明星稀,他偷偷牵她的手。
指尖碰到小指,一股微电流闪过,她匆匆躲开。
周以航尴尬一笑,剩下半程规规矩矩,没再动小心思。
湖面碧波荡漾,垂柳依依,柳叶飘落,极其圈圈涟漪。
黑白天鹅并肩遨游,曲项高歌。
周以航无厘头感慨,“它们看起来,很幸福。”
煞风景的话跳到嘴边,云湘生生咽了下去。
据说这两只鹅,相伴已七年。
七年之痒,怎么可能幸福?
它们至今仍在一起,只是因为这片池塘里,没有第三只鹅。
云湘对感情向来持悲观态度。
所有感情的建立,必定出于某些现实因素。
比如美貌,比如财富,比如生理需求和社会要求……
她不知道周以航为什么追求她,甚至在她三番五次拒绝后,依然坚持不懈。
他们不是一路人,不可能获得好结局,她并不准备开始一段注定无法结果的恋情。
一路都在思考,如何让周以航远离她的生活。
这段蜿蜒曲折的滨湖绿道,不知不觉走到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