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气氛萧索,冷寂白光洒落,朦朦胧胧。
面条冒出丝丝雾气,缭绕回旋。
餐厅内只有碗筷碰撞声,叮叮哒哒,不成曲调,如同寒蝉夜话。
云湘隔着雾看他,吃相优雅,咀嚼几乎没有声,筷子和碗挨得极近,几乎不会碰在一起。
谢承舟忽地抬头。
挂在她筷子上的面条宛如惊弓之鸟,啪一下掉回碗里,汤汁飞溅。
“半小时前,你叫什么?”他问。
云湘忙抽纸巾擦拭汤渍,话没过脑子,顺着话问:“我叫什么?”
“你叫我名字,还喊救命。”
“哦,”她低头搅面条,故作轻松,“我做噩梦了。”
对话无厘头开始,无厘头终止。
他不追问梦境内容,也不借机挖苦她胆小怕事,似乎就这么理所当然地随口一问。
这种没来由的熟稔,云湘很不习惯。
好像他们已经是相依相伴十多年的至亲,即使说话掐头去尾,对方也能充分理解似的。
她偷偷瞄他一眼,细声叽咕,“不问问我梦到什么?”
“我不问你不会说?”
听听,这傲慢的发言,这高傲的态度。
云湘将筷子戳进碗底,“我不说。”
憋着一口气,她往面汤里加了两大勺辣酱,白汤瞬间变红汤。
钱江人口味清淡,美其名曰尊重食材原汁原味,但云湘吃起来,只觉索然无味。
辣椒酱相当于开胃剂,原本她用餐速度落后谢承舟一大截,如今胃口大开,三下五除二嗦完面条,端起碗喝汤。
半碗辣汤下肚,五脏六腑犹如火炙,一股热流自腹部上涌,直冲视网膜,烧得眼前一片红。
比红衣小女孩衣服颜色更红。
——姐姐是我呀。
这好似一句紧箍咒,梦醒之后,反复在耳边回响。
“你哭什么?”
碗口远离脸面,凉气吹散稀疏鬓发,直逼眼睛。
眼睑湿冷,云湘这才发现自己流泪。
“辣哭的。”她抬起手乱抹一通。
谢承舟意兴阑珊,拍下筷子,取出餐巾擦嘴角汤渍。
“辣椒放多了。”怕他不信,她特意强调。
狐疑目光扫过眼下红晕,忽被眼尾蝴蝶勾了魂,于是就地安家。
他一只手搁在桌上,另一只手藏在桌子下,在她视野盲区中,手指相互搓磨。
“为什么这样看我?”云湘用手掌遮住眼睛擦泪,三令五申,“我真是辣哭的。”
“我没说,不是。”
可他看她的眼神,分明写满不信。
“辣椒这种刺激性食物,你们为什么爱吃?”
他侧对着她坐,做出洗耳恭听姿态。
问南川人为什么爱吃辣椒,好比问黑人为什么皮肤黑,不过前者是地域使然,后者是基因决定。
反复推敲几遍,捕捉的重点偏离了问题本身,落在“们”字上。
云湘试探性开口,“冒昧问一下,她也爱吃辣椒?”
“嗯。她有胃病,医生劝她戒辣,她从来不听。”谢承舟主动向她介绍关于他心中那位。
“她是南川人吗?”
“是。”他缓缓点头,“和你一样,泽灵县人。”
“是因为这个,你才对我分外关注?”
回答不像前两次果断,几度*欲言又止。
云湘举起双手,“您放心,我会当个合格替身,绝不和正主争风吃醋。”
“替身?”谢承舟觑着她冷笑,“你也配?”
“我错了我错了!”云湘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我不配和您爱而不得的白月光相提并论,我什么也不是,您就当我在放屁,别理我。”
谢承舟按了按额角,深吸一口气,“我和你说我妈,你跟我东扯西扯,梦里饿鬼把你脑子吃了?”
啊……原来是妈妈啊?
她打个哈哈,正想缓解一下尴尬,对方嫌弃摆手,“赶紧吃完面滚回房间睡觉。”
命令一下达,云湘立刻埋头吃面。
披肩长发垂下肩膀,露出睡衣领口,长长的线头宛如丛丛野草,迎风招展。
谢承舟不忍直视,“什么破抹布净往身上披,扔了让赵渊带你买新的。”
“还能穿,不用破费。”云湘顺嘴婉拒,察觉头顶气压倏然升高,她连声改口,“谢谢谢先生。”
作为谢承舟秘密情人,仪容仪表关乎他的脸面,可不能像以前一样灰头土脸。
否则哪天事情败露,显得谢承舟多抠门似的。
喝完最后一口汤,她推开碗。
“我吃完了,你把碗洗了。”
第13章 烂在金棺材里。
空气冷滞,餐厅内陷入诡异的沉默。
云湘屏息,两根手指绞紧,讪讪地瞄一眼谢承舟。
后者懒懒抬眸,嘴角微微抽搐,扯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您歇着,我洗。”
“放那吧,明天早上有人收拾。”
说罢,他徐徐起身,将椅子推回桌下。
行至楼梯转角,他脚步一顿,低沉嗓音清寒凉薄,“晚上做噩梦别再叫我,我不会驱鬼。”
跫音渐远,云湘后知后觉“哦”一声,收拾好碗筷送回厨房。
这才第几天,碰到危险,她第一反应竟然是叫谢承舟。
这样……不好。
弱者下意识依附强者是本能反应,她倒不怕自己沦为谢承舟身上的吸血虱子。
只要良心过得去,没什么大不了。
问题是人心易变,今天他能予她安稳庇护,来日难保不会把她扫地出门。
理财尚且懂得别把鸡蛋放同一个篮子,何况关乎性命生存。
她得工作,得有安身立命之本,才不致于令自己再陷入死胡同。
周末,云湘按时按点起床,陪谢承舟吃过早餐,送他出门。
谢承舟工作繁忙,加班是常有的事,只是没想到,周末还要加班。
这和小说里喝酒泡妞、跑马赛车、纸醉金迷游戏人间的霸道总裁相去甚远。
“谢总是工作狂魔,可能没什么时间陪您,云小姐有事吩咐我就行。”
如今身份不一样,赵渊说话的语气比之前恭敬不少,也疏远不少。
“你不用对我这样客气,我和你其实没什么差别。”
都是服务同一个老板,拿钱办事的打工人。
不同之处在于,赵渊卖劳动力,她卖身。
赵渊笑了笑,“尊重是相互的,我对云小姐客气,是因为您礼待我。”
他顿了下,补充说:“和谢总无关的礼待。”
“说句心里话,如果您没和谢总在一起,也许我们会成为朋友。”
云湘本想说这不妨事,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没必要。
和赵渊,远远没熟到可以当朋友的地步。
上午,赵渊带她在钱江世纪城逛了十几家店,依然两手空空。
不是因为贵,而是赵渊带她看的衣服,要么镶钻要么镶金,清一色小礼服、连衣裙、吊带裙……性感华美,流光溢彩。
那些衣服,平胸驼背的她根本穿不上。
“赵哥,这里有没有和我身上风格类似的衣服?”
她低头看自己的衣着。
浅灰色卫衣外套内搭白色长袖衫,下穿牛仔裤,脚踩平底板鞋。
外套原本是深灰色,因常年涤洗变成浅灰色。长袖衫是在某夕拼单买的,牛仔裤是某宝买的,鞋稍微好点,价值一百二,穿了两年,鞋跟都磨平了。
全身上下加起来不满三百块,可能不够谢承舟买双袜子。
赵渊忍俊不禁,“没关系,谢总说您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等会可以看看两千块的袜子。”
本以为他在说笑,没想到吃过饭后,赵渊真带她去看两千块的袜子。
恕她眼拙,看不出和普通袜子有什么区别。
放下袜子正准备离开,一张熟面孔闯进视野,云湘拽着赵渊转身面向橱窗,假装看衣服。
“宝贝儿随便看,喜欢什么哥都给你买。”房东搂着身材火辣的小太妹,大摇大摆进店。
“怎么了云……”
“嘘,别出声。”
昨晚听谢承舟提过一句,不久以后,明华巷将会夷为平地。
难道他的处理方式,就是给那种渣滓送一大笔拆迁款?
“云小姐,这个人犯不着您上心,谢总自有安排。”
“他的安排就是给人送钱?”云湘忿忿不平。
“云小姐。”赵渊拦住她,“您安心看衣服吧,别给谢总添乱。”
“我就问问他怎么想的。”
“问了你又能做什么?”赵渊语气略凶。
“抱歉云小姐,我失态了。只是,您应该相信谢总。”
*
布加迪在宽阔马路上驰骋,过澜园而不入。
批改完试卷,云湘伸个懒腰,问谢承舟去哪。
“新月名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