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谢承舟揽着她,绕过门诊大楼。
封闭式玻璃廊桥横跨住院楼和治疗中心,他们赶巧撞上住院病人去做治疗。
每位穿病号服的病人,身边配备一位管制安保。
安保抓着病人手臂,像押送犯人似的。
她也是。
被谢承舟挽着,赵渊在前面带路,后面还跟着四个保镖。
“谢承舟,你看。”云湘停下脚步,望向架空廊桥。
“你说,如果那座桥塌了,是幸运还是不幸?”
第50章 他要放弃她了。
看完云湘的自画像,王医生面色凝重。
“云小姐,能和我说一下您此时的想法吗?”
云湘盯着铅笔尖,心不在焉答:“不好意思,不能。”
怎么能向对方说,自己正在琢磨,如何用铅笔尖戳瞎他明亮的眼睛呢?
这多冒犯啊……
“嗯……您为什么一直盯着笔尖看?它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没有,只是好久没看到这么尖的铅笔了。”
谢承舟收走她的卷笔刀,还交代裴姨给她削铅笔不能削太尖。
“嗯?”
云湘对带有反问意味的“嗯”莫名反感。
难道没人和这些男的说过,这样会显得他们很装吗?
她闭上嘴巴。
沉默在空气中晕开,医生不知哪里开罪了这位祖宗,看向谢承舟求助。
怎奈那位爷一双眼睛固定在画上,看着并没有要提点他的意思。
两分钟后,诊室门被推开,另一名医生进来。
五分钟后,再换一个。
前前后后换了十几个医生,终于有一个陪云湘聊够十分钟。
医生叫孟静安,中年妇女,鼻梁上挂小框眼镜,说话音量适中,语气轻松自然,给人和蔼可亲的感觉。
“云小姐,可以把铅笔给我吗?”
孟医生在她的自画像上添几笔,补画上眼角蝴蝶,还在额头画了朵小花。
“听你男朋友说,你喜欢写作,那也一定喜欢讲故事吧?”
“我的故事很无聊,你想听吗?”
“你想说的话,我乐意当个听众。不想的话,我们可以聊点别的。”
“我随便讲一点。”
吧嗒——诊室陷入昏暗中。
一点荧荧烛光亮起,檀香悠悠,圆形光圈包围她们,将闲杂人等隔绝在外。
云湘酝酿一下,展开对回忆的搜索。
孟静安静静聆听,时不时颔首,示意她在听。
起初云湘心存顾虑,担心自己无聊的悲伤会令对方厌烦。然而没有,孟静安全程用亮闪闪的目光望着她,似乎十分感兴趣。
更欣慰的是,孟静安既不冠冕堂皇地说“我理解你的感受”,也不高高在上地评判她任何行为。
偶尔需要她说话的时候,孟静安说的话也不会令云湘反感。
就这样,孟医生轻易捕获了云湘芳心。
却在她走出诊室后,狠狠捅她一刀。
“谢先生,我建议您让云小姐住院治疗,最好是住进封闭式病房。通过谈话,我了解到她是个易受外界信息影响的人,别人一句话,网上一则新闻,都会在她心里引起轩然大波。”
谢承舟不置可否。
“我们和利康的医生交流过,您对云小姐的宠爱与保护,其实并不利于治疗推进。”
接下来几天,谢承舟对云湘好得不像话。
这令她自然而然想起一个词——临终关怀。
出于女人第六感,她猜,谢承舟可能准备放弃她了。
人性本自私,不会有人能包容一个疯子一辈子。
被她折磨这么久,情深似海也该消磨殆尽了。
云湘装作不知道,抱着平常心和他度过每一天。
只是,上床频率越来越高。
以前她说要,谢承舟酌情考虑,现在勾勾手指,他就满足她。
酒精和性是情绪出口,服药期间,谢承舟不准她喝酒,此消彼长,她便倾向于在性行为中找快感。
不一定是他,随便一个人都可以,什么流浪汉□□犯杀人犯乞丐鸭子,越脏越好。
她一个烂人,就该烂在臭水沟里。
身上糊满溶胶,湿滑黏腻,皮肤上都是汗,酸臭刺鼻。
仿佛置身于废弃池塘中,两条涸辙之鲋垂死挣扎。
卧室很静,皮肤摩擦声,颧骨碰撞声,剧烈喘息声,痛苦低吟声,亲吻吮咂声……正反馈作用于情/欲,空虚感无限放大。
为什么不抱得用力点?
捏碎她的骨头。
为什么不进深一点?
撞进灵魂深处。
世界空空,身体空空,心里空空,她没有了重量,像朵云随风飘散。
所有一切都是假的,她也不是真实存在,只是意识附着在腐尸体内,行尸走肉地路过一段人生历程。
很快,谢承舟将要将她从腐尸中剥离出去,换一个完美爱人。
那应该是位温柔优雅、知书达礼、落落大方的美人,像顾小姐一样,或者就是顾小姐。
无端地,云湘竟然生出几分恋恋不舍的情绪来。
不管怎么说,谢承舟称得上完美情人,虽然疯魔,阴晴不定,大男子主义,但瑕不掩瑜。
换作她有权有势,一定更加猖狂。
若问飞出南川收获了什么,自由?尊重?社会地位?通通没有。
唯一的收获,就是和他有过一段风月情史。
让不知爱为何物的她,短暂地,被爱过。
体力透支,云湘昏睡过去,迷迷糊糊听见有人说话,却睁不开眼睛。
“她不吃肉,别强迫她。”
过了一会,他又说:“她容易皮肤过敏,穿的衣物必须保证干净。”
“谢先生放心,我们一定会照顾好云小姐。”
“嗯。”谢承舟声音闷闷的,“她快醒了,我先离开,有问题随时联系。”
跫音渐远,云湘费劲将眼皮掀开一条缝。
视野忽明忽暗,只见模糊背影,一步三回头。
眼泪顺眼角滑落,除了落泪,她做不了任何事情。
如果有来生,如果她是个在爱里长大的好女孩,一定会拼尽全力去遇见,破除千难万险和他在一起。
造化弄人,她不怪他先放开手。
他做的够多了。
厚重的磁吸门关闭,云湘抹把泪,看清墙上的希尔顿标识。
“跟我走吧,先把衣服换了,晚点你的主治医师会过来。”
她一声不吭,下床穿好鞋跟在护士身后。
护士用钥匙打开另一扇门,那是另一个世界。
约五十米长、三米宽的走廊,病人面无表情,像飘忽的幽魂一样,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
走廊两侧排满病房,其中一侧中间是护士站。
“叫什么名字?”值班护士问她。
“云湘。”
“手伸出来,给你戴腕带。”
红色腕带扣上手腕那一刻,她还没什么感觉,整个人懵懵的。
“哎,又来人了?你和我同一个医生……”
穿红色条纹病号服的少女,不打一声招呼贴到她身边,抓住她的手腕举起来,歪着脑袋念出腕带上的名字。
云湘感到不自在,甩了甩手臂,没挣脱。
“何净秋回病房去。”护士撂开何净秋,“云湘,你跟我来。”
离护士站最近的病房,护士领她进卫生间,叫她换上红色条纹病号服。
她接过病号服,见护士没有出去的意思,疑惑地抬头。
“看我干什么?赶紧换,不换我帮你换。”
“我……我自己换,你可以出去等吗?”
她没有在谢承舟以外的人面前脱过衣服,何况她和这位护士只是初见。
“快点。”护士不耐烦催促,看她愣着不动,上手就来扯她领口。
“我自己换!”她捂紧胸口,等护士松手,马上背过身去,脱掉上衣套上病号服。
深吸一口气,忍着屈辱脱掉束脚裤,穿上宽大肥厚的下裤。
“合不合身?”
“嗯。”
值班护士路过,“按她男朋友给的尺寸定制,怎么会不合身。”
“超级VIP到我们这来,那可难伺候。”
“孟医生建议的,说她之前在利康治了好久,不见好。”
她们就这样,无视她的存在,堂而皇之地议论她。
剪指甲,量血压,测身高体重,统计完各项指标,护士边守她吃晚饭,边刷短视频。
嘈杂的BGM,浮夸的腔调,逗得护士哈哈大笑。
耳朵反复遭受强|奸,云湘皱眉,抬头看护士表达不满,却遭到喝斥。
“看什么看?吃你的饭。”
她忍着吃掉半碗饭,推开一次性餐盒说:“我吃不下了。”
“吃完,别浪费。”
说这句话的语气又很温柔,云湘一时分不清,自己和她究竟谁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