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湘皱眉,仅剩的一点兴致消耗殆尽。
晚饭后自由活动时间,部分人热衷于留在大厅看电视,部分人回床上躺着,云湘则喜欢一个人待在走廊尽头发呆。
不过,今晚有人占了“她的位置”,她不得不另寻地方落脚。
大厅人略少,她挑了个角落,拿着钝铅笔瞎写瞎画。
旁边有两个女生,年纪和她相仿,一个卷发圆脸,微胖,一个扎丸子头,瓜子脸,苗条。
微胖女生低声讲她男朋友,“我男朋友是钱江本地人,在读大学,人很高,长得也很帅……最重要的是,他很爱我。我长得丑,家里条件一般,读书也读不好……真不知道他为什么喜欢我。辛涵,你谈过恋爱吗?”
苗条女生摇头,“没有,以前爸妈管得严,我几乎没有和男生说过话,上大学也不太敢和男生说话。”
“天啊你居然是大学生!读的哪个大学?”
“现在不是,我去年毕业了,在钱江大学。”
“好厉害!”
云湘自动屏蔽噪音,在纸上无病而呻。
【我从未意识到自己为世俗所塑造,从未有过剖出箴言之下悖论的意识。
我自然而然地接受主流思想,信以为真,并且将之奉为圭臬。
突然,苦难与疾病扼住我的咽喉,强迫我吐出那些年囫囵吞下的真理与美德……】
阴影投落纸上,云湘忙用双臂压住,回头看是坐她旁边的苗条女生。
“我在徐贞老师办公室见过你。”视奸她的是苗条女生。
云湘同样没理她,收好纸笔径直回病房。
一次冷待并不能令辛涵望而却步,搭讪次数多了之后,云湘无法将她拒之门外。
这位学妹貌似对她很感兴趣,仅一面之缘便记住她,机缘巧合之下在精神病院相遇,又认出了她。
问她原因,辛涵只是说:“可能这就是文科生之间玄乎其玄的磁场吧,我们内心深处,一定存在相似之地。”
因辛涵之故,她又结识了微胖女生谢箐,过两天何净秋也加入她们。
成年人经过潜移默化,社会性已无法根除。即使她一开始坚决不愿意融入,可心里始终有个地方,埋藏着对关爱与陪伴的强烈渴望。
她慢慢认识到,这里的人,并不每个都疯疯癫癫,是她先入为主,筑起偏见高墙。
“是吗?你能有这样的思想转变,我很欣慰。”
听完她的话,冯平笑得灿烂,如同病房中开出一朵太阳花,引其他人争相看来。
尤其是何净秋,倚在冯平身旁,托着腮帮子傻乐,“冯医生,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呢?”
“稍等,我还有几个问题问云湘。”
“但是你们已经聊十分钟了。”
一名医生带十几个病人,每个人一般只能分走两三分钟。
冯平选择性无视何净秋的话,何净秋也不生气,一个旋身去到对面,挨着云湘坐,强行刷存在感。
“想家吗?”他注视着她的眼睛问。
那双眼猛地下垂,仿佛被飞蛾蛰了似的。
云湘绞着手指,闷声反问:“他让你问的?”
冯平不答,递给她一张卡片,“给他打个电话吧,他每天都很想你。”
“谁啊谁啊?”大嘴巴何净秋分分钟告诉辛涵和谢箐,仨人围着她连连追问。
云湘扶着窗台,遥望湛蓝天空,白云被捏成小舟形状,舟上挂着心形船帆。
谢箐提议,“那不如我们各自说个秘密作为交换?”
第52章 强制爱?!好刺激。
“我喜欢冯医生!”
何净秋说了个大家都知道的秘密。
“去年我怀孕了,男朋友让我打掉。”
谢箐一言一行,全关乎她男朋友。
“我想杀了我爸妈,不止一次。”
辛涵眯着眼微笑。
这就是辛涵说的,她们内心深处相同之地。
依稀记得,那天从徐贞老师办公室出来,她躲去卫生间接洪春华的电话。
想必是碰巧听见只言片语,才使辛涵记住了她。
云湘右肩一耸,浑然无谓道:“他是我金主。”
金主爸爸发话,即便她有意回避,也不得不去排队打电话。
“云湘,来护士站。”
护士领她进护士站,“冯医生说不限你的时间,但你千万别和人说。”
想和家人多聊天的人没机会,不想多说话的人却不限时间。
真荒谬。
输入卡片数字,嘟一声,对方秒接。
久违的低沉嗓音响起:“湘湘。”
泪珠应声滚落。
原以为,自己能够坦然接受结局。
然而一听见他的声音,和他有关的点点滴滴,甜蜜的、心酸的、痛苦的,纷至沓来。
尘封的委屈一点点聚集,悉数涌上心头。
她握紧话筒,咬紧颤抖的唇。
别像深闺怨妇乞求薄情郎垂怜。
别做摇尾乞怜的狗。
既然选择抛弃她,为什么又来招惹?
迟迟听不见回音,谢承舟深呼吸,气流推出一声轻叹。
“湘湘。”
再叫一声,彻底破了云湘心防。
她撂下电话,落荒而逃。
一路跑到走廊尽头,蹲在墙角埋头啜泣。
夕阳投射到地面的影子,高频颤动。
哽咽声抑扬顿挫。
白鸟悄悄落在外窗台,瞪大漆黑眼瞳,侧耳倾听。
她说:“我好想你。”
像一句咒语,召唤他从天而降。
谢承舟迎光而来,精致纽扣随衣摆飘拂闪烁明灭。
无名指上戒指晃眼,云湘伸出手遮挡,光穿透指缝,强行进入眼眸。
哒,哒,哒,皮鞋尖起起落落,拖出长长影子,谢承舟来到她面前,单膝跪下,不容分说将她打横抱起。
跌入温热怀抱,周身萦绕皮革香,云湘神思恍惚,一时分不清梦境现实。
砰——门闭合,冷气袭来。
——不是梦。
谢承舟带她进了冯医生的办公室。
冯平见状,胡乱抓把东西,转身就跑。
谢承舟将她放在椅子上,弯腰帮她扣扣子。
额发扫过眼睫,她眨了眨眼,横臂挡住伸向她锁骨的手。
“你不要我了。”
“没有不要你。”他红了眼,反手握她手腕,拇指和食指在两侧轻按,“等你好点,我就来接你回家。”
气息微微颤动,不难听出话中哽咽之意。
“你就是不要我了。”她甩开他,抱紧自己蜷缩到椅子上。
脑袋耷拉着,眼泪沿鼻尖滴落。
委屈又可怜。
谢承舟蹲下,托着她的脸,拇指轻抚泪沟。
云湘想躲,被他掌着后脑勺摁下。
鼻尖相抵,冰凉的泪在两人间化开,呼吸皆透着缠绵湿意。
就这样静静倾听对方呼吸,度过一分一秒,谁都不舍得打碎来之不易的安宁。
两人挤在一张椅子上,云湘依偎在他怀里,额头贴着下巴。
谢承舟垂眸望着她,帮她整理凌乱的鬓发。
场面过于温馨,将将止住的泪突然又往外翻滚。
“湘湘乖,不哭了。”
不知他从哪变出一颗糖,拆了糖纸喂给她。
小小方块在唾液中化开,是她喜欢的蜜桃味。
“甜不甜?”
云湘点头,攀着他肩膀,凑上去亲他。
手扶在后腰摩挲,谢承舟积极回应这个甜甜的吻。
敲门声破坏温馨氛围,冯平在外喊:“谢先生,云湘该去吃晚饭了。”
无人理睬他,云湘不愿意想起自己身在何处,只想和眼前人吻到天荒地老。
“谢先生?”五分钟后,冯平再次敲门催促。
谢承舟蹙眉,依依不舍松开云湘,“去吃饭吧。”
“我想回家。”云湘信誓旦旦承诺,“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带我回家,好不好?”
见他不表态,她又要哭,泪眼涟涟的样子,直教人心疼。
谢承舟别过头,不看她眼睛。
温柔褪尽,以公事公办的口吻说:“医生建议再观察一周,到时候我来接你回家。”
“别把我一个人关在这。”她扒拉他衣领,泣不成声。
“湘湘……听话。”
“你只会让我听话。”云湘脸色一沉。
从他身上起开,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你根本不顾及我的感受,那你来干什么?”
“湘湘,我也很想接你……”谢承舟张开双臂抱她。
啪——云湘扇他一耳光,连退几步。
看他的眼神,充满厌恶。
谢承舟闭了闭眼,狠下心道:“湘湘,我给过你机会,是你再三辜负我。”
“你又何曾顾及过我的感受?”
比起歇斯底里的控诉,半讥诮半自嘲的语气,显得更悲凉。
若云湘静下来反思自己,一定能感知到谢承舟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