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迟不见谢承舟上来,她有点心慌,不会真放她走吧?
他说她做什么都可以,包括去死,自然包括离家出走。
如此看来,得出去流浪几天了。
拉上拉链,她推行李箱出门,和谢承舟撞个正着。他瞟一眼行李箱,冷脸问:“谁惯得你这身臭脾气?”
“你。”云湘脱口而出,“让让,别挡路。”
他竟然真让开了?!
云湘眼里闪过一丝落寞,推出行李箱,一只脚刚迈出房门,就被他握住胳膊拽回去。
房门重重摔上,门外行李箱受惊滑动,门后步伐凌乱,待云湘回过神,人已经摔在床上了。
谢承舟欺身压下,宽阔肩膀挡住了光线,不一会,房间彻底没入黑暗。
他踢下了总控灯开关。
将脸埋进胸口,汲取她的气息。
云湘抬起手,轻轻抚摸他的头,两瓣唇沐浴在月光中,一张一合。
第59章 “不来抱抱你男朋友?”
连续收到三则伊斯坦布尔传来的消息,谢承舟始终拿不定主意。
在云湘劝说下,他最终决定去一趟。
去见谢伟名最后一面。
谢伟名本该死在股东大会次日,出于各种复杂原因,具体什么原因,他说不出来。
或许是因为,那天黎明,阳光照在他和云湘身上,他突然想为怀里的姑娘积点功德。
又或许因为,他手上沾过不少鲜血,却从未杀过人。
再或许,他对这位抚养他长大的祖父,动了一丝恻隐之心。
无论什么原因,总之谢伟名活了下来,但很快就会死了。
“二叔,三叔。”
谢二叔应了声,叹气说:“进去吧,他念叨你好久了。”
这不是客套,收到第一则消息,他送二叔去床前尽孝。
后来把三叔也送过去,护工却说谢伟名想见他。
“老先生,您孙子来看您啦。”
瘫在床上的人,瘦如枯木,老态龙钟,呼吸既沉重又浑浊,随时可能咽气。
护工拍了拍他肩膀,重复那句话,谢伟名咕声,无比艰难地睁眼。
“承……承舟。”谢伟名抬抬手,唤他过去。
谢承舟无动于衷,站在床尾,冷眼旁观。
“子歆,子歆……”
“他死了。”
“叫子歆过来。”
“你们很快就能见面。”
“承舟,好好说话。”三叔于心不忍,“爸说大哥给你和嫂子……”
“我妈死了。”谢承舟出言打断,“她也不是你嫂子。”
“行,你爸给你和你妈留了东西,具体在哪没说,他只愿意告诉你。”
谢承舟冷笑,“就为这事?我不感兴趣。”
“承舟,来都来了。”二叔把他推过去,蹲下和谢伟名说,“爸,承舟来了,您想和他说什么?”
“子歆留的……在书房。”他指了指床头的盒子,“这个,给你的。”
“小时候,对你太……太严厉,祖父……”
谢伟名想抓他的手,他避开了。
“道歉就不必了,你真正亏欠的是你儿子和我妈,去到那边,记得给他们认个错。”
悬在半空的手倏然劈下,再也没抬起来过。
罪魁祸首死了,杀母之仇报了,可预想中的畅快,一丝一毫都没有。
丧钟敲响,三五白鸽在广场上盘旋低飞,他忽然想听云湘说说话。
嘟嘟嘟,电话接通,女孩略带鼻音的声音潺潺入耳。
听不见回应,她唤他姓*名,最后一个字尾音上扬。
他能想象出,女孩微仰起脑袋疑惑皱眉的神情。
“祖父死了。”
“你是不是很难过?”
“没有。”
“嘴硬,对我都不说实话。”
“我不该为他难过。”
“难过有什么该不该的,十几年情分,正常人都会难过。”她顿了一下,拿开手机叫陈阿姨,“也许你只是缺一个允许自己难过的理由,我让陈阿姨跟你说。”
谢承舟这才意识到,她在月隐小筑。
“小少爷,云小姐刚翻出几个药盒,和我说了一些事。我想,您可能跟误会谢老爷了。太太去世前半年,没有吃过药。”
“你说什么?”
“您在谢老爷那找到的药盒,应该是谢老夫人的。”
陈阿姨说的谢老夫人,指的是谢伟名原配,谢承舟没见过这个人,在他出生前,她就去世了。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只听少爷提过几句,他母亲是跳楼自杀的。”
时隔多年,真相早就化作黄土一抷,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七、八十年前,二战期间,哪有什么抗抑郁药?
他需要允许自己难过的理由,云湘送给他,他接着就好。
至于谢伟名是否对他母亲下杀手……
疑罪从无,至少此刻他可以假装,母亲没有吃到一颗被换过的药。
应谢伟名意愿,骨灰带回谢家陵园安葬。
下葬那天,阴雨连绵,可能上天认为谢伟名罪孽深重,特意降下一场大雨,涤清他的尸骨。
上了车,谢承舟将将松口气,另一桩事接踵而至。
赵渊说,沈听棠答应和他见面。
见面地点定在某条巷子里的小茶馆,风吹得老旧木门吱呀吱呀响。
雨丝飘入檐下,浇灌门前青苔,绿意蔓延进昏暗室内,矮木方桌乌漆嘛黑,穿灰色外套的年轻女人正在煮茶。
只有她一个人。
听见动静,沈听棠回头,瞧见那半张脸,谢承舟怔愣一下。
她和云湘很像,不是皮囊像,是气韵像。
“你好。”沈听棠出门迎他,“刘奶奶有事,我帮她看店走不开,只好请你到这来。”
“嗯。”他在沈听棠对面落座,端起她沏的茶,瞥见杯沿缺口,搁回去。
沈听棠开门见山,“你想问什么?”
谢承舟微哂,“你知道我为什么来?”
“为了你的……不好意思,你们什么关系,订婚了吗?”
“没有,是男女朋友。”
“哦,为了帮你女朋友找妹妹。”
“什么时候知道自己身世的?”
沈听棠攥紧茶杯,“我不知道自己身世,只知道我和她的关系。第一次见面,我就认出了她。”
“为什么不和她相认?她一直在找你。”
“为什么要和她相认?”沈听棠一激动,茶水溢出来,顺着手背流下去,“他们抛弃我,难道让我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是无辜的。”
“我就有罪吗!”
茶杯从她手里滑脱,茶水沿桌面纹理分流。
须臾,她扶起茶杯,定了定心绪,“没人无辜,包括她。”
它们同一时间,出现在同一个子宫内,如果不是云湘和她争夺养分,她未必生来带病。
谁也不能否认这种可能性存在。
谢承舟不欲深究谁无辜,取出平安符,“这又是为什么?”
“你想问,为什么它出现在别人手上,还是我为什么把它交出去?”
“后者。”
“因为,我恨她。”
“恨”字落地,雨停了。
恨意在静谧环境衬托下,愈发强烈。
“我恨她身体健康,恨她家庭幸福,恨她被你这样的男人珍爱。”沈听棠嗓音平和,如沟渠中缓缓流淌的水。
谢承舟为云湘辩白,“除了第三点,她都没有。”
沈听棠听不进,自顾自地说:“她跳楼那天,别人就想买我的平安符,真正下定决心,是在医院楼梯间遇见你们那天。”
“她过得幸福,可是我……”说到此处,她蓦地噤声,眸中惨淡的微光倏然熄灭。
面对素昧平生的男人,一定意义上可以称之为姐夫的男人,袒露伤疤,顾影自怜,怎么说都不对。
反省自己说出那番话,沈听棠后知后觉,话里不仅搀满酸味,还有几分博人垂怜之意。
“不好意思。”她拭去泪水,“我只是嫉妒,不是对您有非分之想。”
谢承舟点头,“你的情况我都了解,我能提供帮助。”
“不。”她斩钉截铁,“我不需要。答应和你见面,是因为我做的决定给你们造成了麻烦,我想说一声,抱歉。”
“但这不意味我会放下仇怨。如果您不想让您女朋友痛苦,请别告诉她我的存在。”
“还有……徐瑾逸。”
“我是沈听棠,不是沈云淑,希望您能为我保守秘密。”沈听棠重新添杯茶,“这不是请求,是威胁。”
她望向窗外,神情凄迷,“雨停了,你走吧,我们没有见过面。”
*
春雨飘忽不定,方停片刻,转瞬间又淅淅沥沥落下来。
回到家中,裴姨忧心忡忡道:“先生,云小姐状态不太好。”
“我去看看她。”谢承舟摘下白色胸花丢进垃圾桶,揪起衬衫闻了闻,火药香烛味有点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