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关系_燕攸【完结+番外】(81)

  他们是去年相亲认识,四个月后开始交往。

  没有送玫瑰,没有看电影,在极其普通的一天,他们共进晚餐后,沿着钱江散步。

  时值夏季,江风送凉,女人胳膊朝后甩,不偏不倚撞进他的掌心。

  他顺势握住,两人相视一笑。

  “文乐,我们要不在一起试试?”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说出了这样的话。

  文乐不假思索接了句“好啊”,两人就如此草率、又如此顺利地定下情侣关系。

  包括结婚也是。

  上个月,文乐父亲住院,他陪文乐去探望。

  出了医院,文乐旁敲侧击问他,他父母对她印象怎样。

  赵渊没多想,脱口而出说“好”,可他根本没有问过自己父母。

  文乐说,她父母对他印象也很好,要不结婚吧?

  他想了想,说好。

  十五岁的他,情窦初开,幻想未来与自己共度一生的人——长头发,大眼睛,是自己特别特别喜欢的女孩。

  二十五岁,有一定经济基础,仍期待爱情降临。他们会坠入爱河,顺理成章结婚。

  三十五岁*,早就不对爱情抱奢望。人生总要按部就班过下去的。

  文乐很好,模样清秀,性格文静,温柔体贴,工作稳定……她这样好,好到没有让他拒绝结婚的理由。

  婚后第二年,普通一个夏夜,从澳洲出差回来。

  到家已凌晨两点,卧室隐约透出灯光。

  赵渊轻手轻脚走近,轻轻推开房门,见床边坐着一个女人,袒胸露乳。

  婴儿懵懂无知,用初生乳牙咬□□,女人微微皱眉,却锲而不舍将奶水往婴儿口中送,咿咿呀呀哼着人类无法听懂的乐曲。

  撞见这一幕,不知怎地,心脏猛地抽痛,没来由的悲哀几乎将他的骨头碾碎。

  他控制不住闷哼,女人蓦然回头道:“你回来了。”

  一句既无感情又无意义的寒暄。

  一对既无爱又无情的夫妻。

  把睡着的孩子放进摇篮,文乐走来,压低声音说:“还没吃饭吧?我给你煮面。”

  “文乐,你幸福吗?”他忽然很想问。

  直视餐桌对面——和他庄严宣誓、为他生儿育女的女人。

  她正在喝水,闻言呛到,低低咳嗽两声,回看他的眼神啼笑皆非。

  “为什么这么问?”

  他等她回答。

  她最终没有回答。

  只将剩下半杯水喝掉,转身去浴室取出换下的衣服,一股脑丢进洗衣机。

  再返回厨房,默默清洗锅碗瓢盆。

  赵渊不知道,很久以前,文乐不文静,不温柔,是个会为谁洗碗和男友吵翻天的女孩。

  临睡前,赵渊不死心,重复问她那个问题。

  黑暗中,文乐睁开眼睛,定定望着他,眼神满载怜悯。

  “阿渊,你想问的是我吗?”

  *

  幸福是比爱情更奢侈、更虚无缥缈的东西。

  爱情至少有“伴侣”作为支点,可幸福没有。

  现在的她拥有爱情,却不幸福。

  云湘想过,如果没有遇见谢承舟,自己这一生将过成什么样子。

  她看见了。

  和周以航分手后,她被学校停职。学校一而再再而三拒绝复职,她扛不住经济压力,主动提辞职。

  房东强/奸未遂,她必须立刻搬家。但新月区寸土寸金,她付不起房租,不得不去相对落后的青山区找工作。

  囊中羞涩请不起律师,土豆网将她的作品贱卖给影视公司,没有分给她一分钱,甚至暗箱操作注销她的笔名账号。

  四处应聘,最后入职一所偏僻的乡镇中学,和家在当地的同事稀里糊涂结婚。

  云家收了三十万彩礼,给的陪嫁只有被褥、橱柜等破铜烂铁。婆家嘴上不说,但摆明不高兴。

  丈夫善解人意,安慰她别放在心上,他不在乎这些虚的。

  他们不和父母住一起,在学校附近买了套小房子,可公婆住得近,时常造访。

  结婚两年肚子没动静,婆婆开始催生,找来各种怀孕偏方,包括但不限于老中医开的药,寺庙求来的送子符。

  丈夫一开始出面维护她,久而久之默不作声。她看着碗里的面,热气熏红了眼。

  她闭上眼睛擦泪,不远处的声音听着万分刺耳。

  “恭喜恭喜,母女平安。”

  “给她吃这么多酸梅,就生了个女娃?”

  刚出月子,丈夫便拐弯抹角哄她生二胎。她面无表情盯着丈夫,一言不发。

  丈夫被她看得不舒服,眼神躲闪,“我妈思想比较传统,就想要个孙子传宗接代。她为我操劳大半辈子,我这做儿子的,总不能一直站你这边的。”

  “结婚给的彩礼,我妈出了一半,我们就当回报她,好不好?”

  她想吐。

  多方施压,二胎最终生了,又是女儿。

  为什么用“又”这个暗含失望的字眼?

  她吓一跳,扭头眺望茫茫夜幕,惊觉自己被无形的鬼气包裹其中。

  那团气托起她,向窗外漂浮。

  强烈失重感袭来,她尖叫挣扎,猝然坐起来。

  原来,是场梦。

  暗光照亮室内,一双手臂缠上腰际,男人迷迷糊糊黏到她背上,亲吻后颈。

  “别怕,我在。”

  人这一生,怎么过都是悲哀。

  还好他在。

  在噩梦惊醒的夜里,抱紧她,为她驱散一点点阴霾。

  第69章 宁可浪漫死,不愿糊涂生。

  那张脸从未明显变化。

  有时圆润些,有时清瘦些,但整体和十九岁没有太大区别。

  停栖眼角的蝴蝶,年复一年歇息在那,不曾离去过。

  自白血病复发后,云湘的时间以年为单位计算。

  如今已过去五年。

  于她,抑或是于谢承舟,这五年过得十分艰难。

  云湘身体每况愈下,情绪随之起伏。

  每年开春她就抑郁,尤其三四月的雨季,四处潮漉漉的。空气扑到脸上,像与灰尘接了个粘腻的吻。

  恶心感从鼻腔蔓延到肠胃。

  那段时间,楼上主卧密不透光,时刻寂静晦暗。云湘把自己关在那,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终日怏怏。

  犹如生在洗手池下的青苔,长在潮湿墙面的霉菌,周围萦绕着沉沉死气,无论谁接近她,都会染上一身霉味。

  等温度升高,入夏,全然像变了个人。

  一天到晚叽叽喳喳,宛如聒噪的麻雀,和院里小花都能聊好半天。

  若非知晓她所处的状态之人,可能以为她是个阳光开朗的女人。

  看人的眼神不似上一季朦胧,眼里有光但人看了不舒服,像功率过大的灯泡,晃眼睛。

  “湘湘。”

  “嗯?”她仰起脸,那诡异的光随之点亮。

  谢承舟指了下她面前的碗,“还没吃饱吗?”

  她摸小腹,摇头。

  “但你已经吃三碗饭了。”

  “是吗?”云湘垂下眼帘,压灭眼里的光,嗡声说,“对不起。”

  撂下筷子上楼,她听见他体内无声的叹息。

  当晚,云渡居内灯火无眠。

  云湘割腕自杀了。

  谢承舟发现时,她正躺在浴缸里,寸缕未着。

  左手搭在浴缸壁上,暗红手腕不断往下滴血。

  他愣愣看着,过去半分钟,才想起打电话叫医生。

  最后是两个人被推进医院。

  “醒了?”

  谢承舟睁眼看是程澈,问:“云湘呢?”

  “还在抢救,半小时前晏哥采过一次血,但嫂子失血过多,还凝血障碍……”

  “叫瑾逸带沈听棠过来。”他拔掉输液针头下床,直奔手术室。

  云湘是极其罕见的KEN血型,十三年前那次跳楼,如果不是梁晏冒险抽了两次血,根本没法把她救回来。

  可现在他们都不年轻了,他只能赌沈听棠和云湘血型一致。

  历时一天一夜,医生终于把人从鬼门关抢回来。

  隔天下午云湘才醒,病房里空无一人。

  嘀——嘀——嘀——

  医疗设备发出的声响,延长了两秒钟之间的间隔。

  独自凝望天花板时,时间流逝特别缓慢。

  这时候,灵魂将飘向远方,去看云卷云舒,去听风穿过叶隙的沙沙声,去嗅混入雨水气息的青草花香。

  一缕淡淡鸢尾花香飘来,她蓦然发现病房里有人。

  他伫立在门口,面向病床,像尊雕塑纹丝不动。

  她努力动了动嘴唇,挤出一句道歉。

  嗓子干涸,声带振动时犹如刀绞,勉强发出的声音几不可闻。

  不知谢承舟听见没有,他眼里毫无波澜,似乎也没有搭理她的打算。

  “我渴。”

  他终于动了,走过来端起水杯,插上吸管递到她嘴边。

  水沿嘴角流出,他惯性伸出拇指,却在触及嘴角前一瞬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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