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季舒白之前嘱咐过,任何时候都不必拦着宋瑾,因此陈妈妈见人来了,只说人在后院书房里。
宋瑾跑熟了,也无需人带,自己就往里头去了。
结果一进门就看见季舒白坐在书案后头,手中拿着一支笔,也不知道在写些什么,下首的玫瑰椅上坐了一个捧书的美貌女子。
裴姑娘今日也在。
那裴姑娘听见脚步声,视线从书上抬起,在看见宋瑾的一刹那,面上闪出一丝惊喜来。
“宋公子?”
宋瑾没有料到裴姑娘也在,第一反应竟是低头看自己。
还好出门时换了衣裳,如今看来十分体面。
“裴姑娘。”
宋瑾放下食盒,上前圈手作揖,又对着季舒白作了个揖,道:“季大人,今日小店做了新的点心,特意拿来给季大人尝尝。”
有裴姑娘在,宋瑾收敛了许多,并不逾矩。
季舒白在听见裴丹阳叫了声宋公子后,便知道是谁来了,此刻见她送来点心,便道:“正好,裴姑娘也在,开了食盒,一道试试吧。”
说完看向裴丹阳:“她挺会做吃食,你也尝尝吧。”
裴丹阳听了浅笑一声,道了声好。
宋瑾开了食盒,将两种点心分别放在二人面前。
宋瑾细心,给裴丹阳的是一小碗土豆泥和两碟子调味。
她怕裴姑娘吃糯米糍,吃的不雅,土豆泥她是摆了勺子的,会方便许多。
季舒白便得了那碟子糯米糍。
不知怎么的,宋瑾总觉得自己递过去的时候,季舒白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可又说不上哪里奇怪,因此只退下默默看着。
季舒白看了眼沾满白芝麻的糯米糍,又看了眼宋瑾,嘴角含笑,本欲说话,就听见裴姑娘惊喜的声音。
“这是什么?以前竟然从未尝过。”
宋瑾把土豆碾的细腻,又添了牛奶增香,油脂增滑,一勺子入口,带着奶香的土豆瞬间化开,确实是没吃过的新鲜东西。
“这个是洋山芋,不过我换了新的做法,姑娘可喜欢?”
裴丹阳浅浅一笑:“喜欢。”
说罢起身端着那碗土豆泥往季舒白面前一放:“季哥哥也尝尝吧。”
她将没有动过的那侧转向季舒白,然而季舒白只是一笑:“我待会儿再吃。”
接着又看向宋瑾,眼神莫测。
宋瑾一颗脑子就跟着季舒白的眼神跑了,也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意思,就像一把刀悬在脖子上似的,叫她好不自在。
“宋公子?”季舒白笑的意味深长:“我竟今日才知道,你原来姓宋。”
完了。
宋瑾一下睁大了眼睛,这教务主任又来扒皮了。
“嘿嘿,”宋瑾笑的毫无底气:“这个......误会。”
“误会?”季舒白站起身来,并不打算放过她:“什么误会?哪里有误会?你不是姓陆么?”
宋瑾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烫,尤其是裴姑娘狐疑的眼神投过来时,脸上越发滚烫起来。
莫名的委屈。
她不明白,为什么非要拆穿自己呢?她又不会跟裴姑娘怎么样。
“在下是姓陆。”逃不过便认了吧,只是语气里充满委屈。
书房里一片安静,过了会子才听裴姑娘道:“是姓陆还是姓宋,本也不碍事,我只是觉得宋......陆公子的故事说的精彩。”
季舒白的手指点扣着桌面,发出哒哒哒的响,响的宋瑾心头直跳。
“其实......奴家是女子啦。”季舒白逼着她坦白。
“女子?”
裴丹阳的表情用花容失色来形容应该不为过。
她本以为自己在季家后院聊了半晌的人是个见多识广的公子,还请季舒白不要对外人说起,结果今日却说自己是个女子。
她后退半步,上下打量着宋瑾,看见她直身衣下的一双大脚,越发纳闷起来。
“你是......”
“其实我就是古槐街陆家食铺里的厨子,从前是个小家奴。”
“厨子?家奴?”
裴丹阳一脸的不可置信,看看宋瑾,又转头看看季舒白。
宋瑾窘迫至极,季舒白就那么看着,并不言声。
裴丹阳识趣,放下手中勺子,浅浅一笑道:“既然来了后院,想必与季哥哥是相熟的,我便不打扰了。”
说罢朝二人行礼告辞,季舒白也不留她,倒是宋瑾低着头,撇着嘴,心里头把季舒白翻来覆去的骂。
她又不会日日见人家,何必要揭开,在裴姑娘心中留下一个见多识广会说故事的宋公子形象不好么?非要扒她的皮。
裴丹阳出去了,季舒白紧跟着从书案后头走出来,宋瑾依旧低头不言,跟犯了错的犟种一样,嘴上认了,心里根本不服。
“你在此地等我。”
季舒白丢下一句话,便随着裴丹阳出去了。
宋瑾站在那里深深地吸了口气,心里头憋闷的慌,眼前也模糊起来。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约莫站了一盏茶功夫,季舒白又重新进来了。
他人站在宋瑾跟前,默默盯了一会子,却不见宋瑾抬头。
“生气了?”
宋瑾将脑袋撇向一边,吸了吸鼻子。
“你不是答应我,往后要好好做个良人的。”
季舒白改了语气,不似开始的咄咄逼人,温柔了不少。
“我平时又见不着裴姑娘,又不会坏她名声,你干嘛非要戳穿我?”
她听见季舒白轻声的叹息:
“这与见得着见不着没有关系。你既要从良,便不该满口谎言,为何还要认下这宋公子的名号?我见你与她之间也并非是生意往来,既做朋友,岂能满口谎言?这做生意尚要讲究诚信,怎么做起朋友,反而连性别名号都是假的?”
宋瑾依旧委屈,明明宋就是她的姓,她当时脱口而出了而已,并不算撒谎。
何况自己假扮男子也是事出有因。
那日她们在季家后院碰上,她就怀疑这姑娘跟季舒白关系非同一般,不想引起误会才没说的,本来也是一身男装。谁知道季舒白非但不体谅,反而怪罪上了。
“人家曾经也姓过宋嘛。”她没敢反驳季舒白的话,只低声嘀咕了一句。
“什么?”
宋瑾的声音带着呜咽,季舒白没听太清,然而宋瑾又不吱声了。
转念一想,他似乎又明白过来了。
“好了,我本意是不想你再撒更多的谎,与其将来被揭穿,不如今日就说解开来。难不成你要在裴姑娘面前扮一辈子的宋公子。”
“我都未必能见得着她。”
要不是来季家,她大概率这辈子也见不着裴姑娘。
“怎么?还是觉得自己没错么?”
季舒白这个人不好,较真。
“我知道我错了的。”宋瑾服了软。
季舒白有一点好,好哄。
“既然知错,往后便不要随意扯谎。我知道你扮着男装行商是迫不得已,可至少在有些人面前不必带着面具。”
宋瑾手上揪着袖摆,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他的话了。
“好,那此事揭过不提,往后再见到裴姑娘,你便是陆姑娘了。”季舒白的语调变得轻松爽朗起来,不自觉地伸手拍了拍宋瑾的肩头,像对待一个真心改过的小学生。
季舒白从教导主任变成了小学老师,宋瑾吸了吸鼻子,瞬间觉得舒服多了。
原来她也挺好哄的嘛。
第98章 这个得给钱。
季舒白送走了裴丹阳,莫名的,宋瑾觉得他人轻松了不少,连脚步都轻快了起来。
就见他重新坐到书案后头,嘴角含着一丝笑意,将两碟子吃食拉近,一副要敞开来吃的样子。
手抓住糯米糍的一刹那,又好像想起什么来,抬头看见宋瑾还在,手上立刻拘束起来。
“你也过来吃吧。”
他又重新板起了脸,一本正经的样子。
宋瑾没客气,搬过侧面的一把湘妃竹椅就在对面坐了,一边取了一块糯米糍,一边给他讲自己的那点小心思。
“这个叫糯米糍,里头的馅儿是新鲜桃子,我特意挑的水份多的,切的尖尖上软软的那部分。可惜没有芒果,不然味道更好。”
“土豆泥我给你备了两种料,一种是甜口的蜜糖,还有一个咸口的,加了胡椒。你看看喜欢哪个,下回我就帮你做。”
“哎呀,勺子没了,我去给你取。”
宋瑾对季家再熟悉不过,说完话,撇下季舒白独自往厨房方向奔去,重新取了两个勺子过来吃土豆泥。回来的时候,季舒白已经接连吃掉两个糯米糍了。
“大人,味道怎么样?”
宋瑾很欢喜,季舒白笑笑不语。
有时候他很佩服宋瑾,明明一刻钟前还委屈巴巴地要掉眼泪,可是转瞬又满脸灿烂,好像刚刚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就不行。
他接过勺子,在咸甜两种调味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甜,土豆泥入口的一瞬间,他很满意地眯了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