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瑾嘴上说挺好,表情却出卖了她,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拉着。
“你就是不好,怎么不说实话呢?”
宋瑾将脸藏的更狠了,整张脸都埋进了船篷里。
“今日遣你走后,我想了许多。”季舒白的语气有些发急:“我不该叫你去柴家的,这事是我考虑不够周全。都怪我,我只是想着可以帮你赚钱,没想到你心里头会不舒服。”
宋瑾把头埋进船篷里,任季舒白怎么解释就是不转过来,季舒白越发着急起来,拿手去掰宋瑾的肩膀。
“你转过来跟我说说话,今日是我错了,往后不会再叫你难堪了,你别气了。”
宋瑾眼中一烫,眼泪滚了下来。
相比今日的委屈,此刻居然是欣喜占了多数。
季舒白是在意她的,是会为她考虑的,这么一想,她似乎又不那么委屈了。
“你嫌我做菜不好吃。”
宋瑾面朝船篷,嘀咕了一声。
“我几时嫌弃你了?”
“你那日说我苦瓜切的大,吃起来不方便。”
“我收回那句话,可好?其实味道很好。”
宋瑾扭过头来:“那你为什么挑我毛病?”
人心情一好,话就多了。
“我错了,可好?你别哭了。”
宋瑾笑笑,歪着脑袋抵在船篷上,伸手擦了把脸:“好。”
“其实今日的酒更好,柴夫人也说好,下次我们一起喝?”
宋瑾咬着唇,冲他提要求:“那你得准备冰。”
“好。”
宋瑾笑了,季舒白瞬间觉得轻松了许多,这时候才发现身上早就急出一身汗来。
他领着宋瑾在船篷里面坐下,二人一边看湖上风景,一边闲聊。
中元节的习俗有不少,其中一项是放河灯,寓意是给亡魂引路,早日抵达彼岸。
宋瑾听说这个习俗以后,就决定要在今日放个河灯。
河灯通常是用木头和纸制成荷花状,中间可放灯盏或蜡烛,点燃之后放入河中。
水为阴,说此法可为阴间之人之路,有些人还会在河灯上写下亡人的名讳,确保不会渡错人。
宋瑾也想放盏河灯,季舒白不禁好奇起来:“为谁放河灯?”
宋瑾也在想,她要为谁放河灯?
自己?还是蔓草?
如果说自己穿来这个世界,那这个世界的蔓草去了哪里?
会在她熟悉的那个世界吗?
如果是的话,她留下来的烂摊子,她能应付的来么?
这么一想,蔓草给到她的奴籍忽然不值一提了。
“一个朋友。”
宋瑾没有解释,只是选了一盏河灯,而季舒白选两盏河灯。
两人在岸边点着,趁着夜色将三盏河灯放入水中,看着他们融入其他河灯之中,白天里的河流,到了夜间便成了灯流。
宋瑾看着满河的河灯,心想若是蔓草依旧活着,会不会按照她记忆中的习俗,为她那副身躯放盏河灯?不知道她们将来会不会见面?
“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二人重新登船,一路往古槐街方向行去。
“这月二十五日你便不必再来了。”
“啊?”宋瑾刚刚情绪才缓过来些,季舒白就叫她别去季家了,她仿佛听见自己的心咚的一声响,像是砸进了湖底。
谁知季舒白笑了笑,道:“我月底要出去办差,整个八月都不在府衙,所以叫你不要来了。”
“等我回来了,我便派人给你递消息,不要跑空了。”
宋瑾面上轻松了许多:“我知道了。”
季舒白又叮嘱:“这期间你若有事,可以去衙门里找卢大人,我会托他的。再不然去找柴恒也可,只要帮的上,他也会帮的。”
宋瑾咂摸着这话的味道,怎么觉得怪怪的。
“我能有什么事呀?你怎么把我看得像个闯祸精一样?”
季舒白依旧淡淡笑着:“我只是叮嘱几句,怎么又生气了。”
“才没有!”
“那就好,等我回来,我邀你去我家喝酒。”
“好!”
季舒白直将人送至那棵古槐树下,看着宋瑾进了陆家食铺的门,这才转头离去。
而此刻的陆家食铺里,气氛诡异,一群人关了门,围坐在一起,对着桌上一大包白花花的银子发着呆。
柴恒给了足足五十两的银子,而且是纹银。
别说他们没见过了,宋瑾从前也没得过这许多啊。
“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宋瑾呆站着问。
孟齐答她:“那宋管事说是柴大官人特意赏的,说节日喜庆,大家一道高兴高兴。”
这理由给的,太随意了。
宋瑾盯着那一包白花花的银子,忽然冲过去,一把抱起来就往后院自己的屋里跑去,身后老陆的声音传来。
“你抱去哪里?那可是咱们挣的,你怎么自己抱着跑?不像话!”
宋瑾不理,径直奔上二楼自己的卧房,将那一大包银子摊在床上。
这么多银子,换做从前,宋瑾指定高兴坏了,可今天不一样,她总觉得怪怪的。
季舒白把气氛弄得怪怪的。
“蔓草姐姐,”春云自楼下跟了上来:“你怎么了?不高兴么?”
宋瑾笑笑:“不,我高兴,赚到了钱,我高兴。”
她猜测是柴恒今日看季舒白情况不对,怀疑自己跟季舒白关系非同一般,何况还委托他照应自己,所以赏银给的极为大方。
可是这种误会令她不适。
宋瑾看着床上白花花的银子,不禁想到土地,宅院,更大的酒楼,更多的伙计。一想到这些,便觉得纵然有天大的矫情,在银子面前是不是都该收一收?
可偏偏她的心,不听脑子的话。
她的心在想:季舒白到底是怎么看她的?
至少与其他人是不一样的,可是究竟又是放在哪个位置上呢?
朋友?情人?
啊呸!
狗屁的情人,亲都没亲上,算个屁的情人。
宋瑾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她要成为一个良人,一个尽可能接近季舒白道德标准的良人。
宋瑾读书人的老毛病又犯了,觉得只要品行好就能够得到不一样的待遇,从前是这样,即使吃了亏,如今还是没长记性。
死性不改,说的大概就是宋瑾这样的人吧。
宋瑾做出了决定,心里反而轻松了,这天夜里睡了个好觉,第二日一早便开始忙碌起来。
每天早上几人都得先杀鸡,等白切鸡下了锅,宋瑾便不再管了,只交给陈婆子和春云。她自己则带着两个伙计去买牛奶,回来后她就要准备煮奶茶。
每日午后衙门里会有两个差役挑着担子过来,整锅地挑走,第二日再空锅挑回。
午前两个伙计要把白切鸡送到订过的客人家,等回来便要开始洗花生和毛豆,下午他们要做盐水煮花生和毛豆。
眼下正是吃花生毛豆的季节,除去油炸花生米,五香蚕豆,宋瑾又做了盐水花生和毛豆,比油炸成本低不少,酒楼里倒也喜欢的很。
晚上店里要卖酒,她要说书。
宋瑾听了季舒白的话,没有再继续骂宋江窝囊,秦明软蛋,而是换了选题。
她开始了说起了《罗密欧与朱丽叶》,苏州城里独一家说番邦故事的酒楼。
她花了不少的时间把记忆中的故事梗概变成一个丰富的充满细节的完整故事,在对着铺子里的人练习了数遍之后,便开始了新的说书之路。
反响不错,一切按部就班,没有什么意外,除了一件事。
那是中元节后的某天,柴家派人来传话,说柴夫人想见见陆掌柜,有事要商议。
宋瑾没有多想,跟着去了。
柴家的正厅里,柴夫人坐在上首右侧,手中端着一杯茶,带着三只金马蹬戒指的右手在慢慢悠悠地刮着茶沫子,一双眼睛却盯在宋瑾身上,面上带笑。
她今日穿着蓝色棉布衣裳,同往日一样,没有什么变化。
可是不一样了,季舒白待她不一样。
那日柴恒把她叫来席间问话,宋瑾的眼神闪躲,季舒白帮着应付过去,接着匆匆忙忙地散了席,又请自己领着裴姑娘去玩耍,回来听柴恒说起,季舒白要离开长洲县一段时日,托他照应宋瑾。
季舒白什么时候跟这个女人这么亲近了?当初不是义正词严地不肯帮她脱籍么?
眼前人有些手段啊。
“陆掌柜,许久不见了,坐吧。”
柴夫人微笑示意她坐下,宋瑾谢过之后便坐了。
“那日陆掌柜调的那味酒倒是特别,从前不曾见过,听说潘大人也很喜欢。不知道是怎么做的,陆掌柜可否分享一二?”
宋瑾微笑着道:“柴夫人喜欢便是在下的荣幸。”
接着便将那酒如何调制的一一说清,反正厨房诸人都是见过的,只是没说那苹果糖浆的制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