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大户自己好色,又拗不过妻子,便将她许给懦弱无能的武大郎,只为了自己偷欢方便些。”
“要我说,那武大郎就该死。一个为了些许银子,就让自己的妻子一女侍二夫的男人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世上?明明自己依赖金莲而活,却在弟弟回来之后认为自己有了靠山,居然每日只卖一半的炊饼,日日锁着金莲喝大酒。东窗事发那日,居然要起脸面来了,竟要金莲去守贞,他是忘了当年自己怎么在窗外看见张大户欺凌金莲,自己又是怎么灰溜溜离开的吧?要我说他这般能耐,怎的不叫太监去生孩子呢?”
宋瑾越说越气,声音越说越大,说到最后连眼泪也滚了下来。
红杏也好,金莲也好,不过都是女子的缩影,很不幸,宋瑾如今也可能面对这样的命运。
“你就是因为这个,所以买下了春云的婚书么?”
“也是因为这个,所以那日来问我愿不愿意帮你么?”
宋瑾的声音有些哽咽起来:“大人是男子,可以科举为官,可以外出行商,可以私塾教书,你能做的事情有很多,拥有的选择也有很多。你不会明白一个女人从出生那天起就必须面对任人摆布的命运是怎样的一种恐怖。”
“大人,你很幸运,幸运到可以无视其他人的悲剧,幸运到看不见一个女子是怎么从良家少女变成无耻荡1妇的,你只会骂她是个荡1妇,这就够了。”
“可我不一样,我从出生起就要面对这些,对抗这些,那是你看不起看不见的悲剧,一种你认为合理的悲剧,这才是真的悲剧。”
宋瑾扭头看向季舒白:“除了你自己,没人觉得你在受苦,这才是最大的悲剧。”
她听见季舒白叹息了一声,扶额垂首,半晌没有说话。
宋瑾起了身,行了一个女子的万福礼:“大人,就到这里吧。”
在季舒白一副惊愕的眼神中,宋瑾走出门去,径直走向了苏州的大街。
这天夜里,宋瑾照旧说书,说的是《茶花女》。
一个庸俗的救风尘的故事。
宋瑾对这个故事印象最深的,是对阿尔芒内心的描写。
那种一个男人面对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时,一边因为她的拒绝而悲伤,一边又认为轻易得到的女人毫无魅力。
说到底,男人爱的是自己的征服欲得到满足,而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轻易获得的女人毫无满足感,所以那个难以亲近的女人就变成了一座可以炫耀的奖杯,人人都想征服她,然后开始炫耀。
他会因为她打扮艳丽挽着别人的胳膊出现,被无数人观望时,自己兜中却揣着她家钥匙而暗自窃喜。
这是他独一无二的荣耀,更是她身边那个男人无法察觉耻辱。他赢了,他高兴了,未必是因为赢了美人心,更是因为赢过她身边的男人了。
一个男人征服女人的热情,来自战胜许多的男人。
她想,季舒白也许喜欢她的小小出格,喜欢她偶尔的小小冒犯,而这些东西又不伤他根本,所以他可以包容,甚至觉得有趣。
但是潘金莲就不一样了,她杀夫,杀丈夫的儿子,抛下忠贞与小厮,与女婿出轨厮混。
没有一个男人忍的了,季舒白也一样。
第112章 看我怎么收拾你
一连数日,季舒白再也没有出现在陆家食铺的那个昏暗小角落里。
宋瑾不止一次后悔过,那一日,那些话,是不是不该说出口?或者说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本就不该昭示于人前。
那些与这个朝代格格不入的东西,本就不该说出口,所谓枪打出头鸟,她这种人死的最早。
可是她不想憋着,她想告诉季舒白,她同情潘金莲,赞同潘金莲,不是想支持她,更不是想要成为她,而是希望可以不要成为她。
只是看他那日的样子,怕是难以接受了。
与季舒白闹掰的日子,宋瑾不大好过。她尽力把对季舒白的思念压在心里,白天里照常忙碌,夜里照常说书,而且干的活越来越多,书说的越来越久,可仍然改变不了她夜里睡不着觉的毛病。
她失眠了。
一个人在被窝里翻来翻去,终于把春云给翻醒了。
她睁开迷迷蒙蒙的眼睛,支起身子朝门口看了眼,漆黑一片,不辨时辰,但鸡还没有叫。
“姐姐,你怎么不睡?”
“我睡不着。”
小丫头歪在她身上问,语气呢喃:“是不是因为季大人?”
宋瑾一惊:“你怎么知道?”
“你那日回来的太快了,而且季大人好久不来咱们铺子了。你们是吵架了么?”
宋瑾想,吵架?她有资格跟季舒白吵架么?
“反正,他见我不大高兴。”
“为什么呀?”小丫头天真地歪着头,一脸的茫然。
“春云,你说从前季大人对我怎么样?”
“好呀,不然怎么会常常来咱们店里,还给老爹找活做,这不都是在帮咱们嘛。”
宋瑾沉默了。
按照这大明的标准,季舒白对她或许已经好的不能再好了,是她贪心了。
非亲非故的,帮到这个地步,她还要怎样?
可是人就是贪心的啊,宋瑾贪,一直贪,得到一点就想要更多,得不到就要生怨气,偏偏还不知悔改,以至于两个人闹到如今这个地步。
可是......他明明试探了自己的心意,却一言不发,这何尝不是一种表态。
他不想前进,只想停留在眼前这一步。
宋瑾不是不能接受,甚至更喜欢这样的状态。从前她就不想结婚,难道来这大明一年,她就会想进某个深宅大院做个夫人么?
一年到头出不来几趟,跟关禁闭有什么区别,还不如一个猛子扎到湖里淹死。
遇到个有钱的,给你来一堆姐妹,遇到个穷的,不知要过怎样的苦日子,还不一定许她去赚钱,她脑子坏了才想嫁人。
宋瑾想要的是一个保障,一个非常明确的保障。
不是跟季舒白关系的保障,而是自己未来的保障。那个不可捉摸的命运,那个不由自己的命运,季舒白的一句口头承诺根本不够。
除非他能打心底里赞同自己,那样至少她不孤单。
可是季舒白却退缩了。
他的退缩,他的恐惧让宋瑾恨他,恨他不能跟自己同步,恨他要来反对自己。
谁都可以来反对她,唯独他不行。
想到这里的时候,宋瑾哽咽了一下,心中暗暗发誓,要存银子,要买人。她要早早给自己买个相公,好绝了她家老头给她许亲的念头。
还不能买年岁大的,不然不好管,但若是年纪小的,自己慢慢养大,说实话,她有乱1伦的嫌疑,这太恶心了。
宋瑾心中踌躇,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二天早上,宋瑾起了个大早,在天井里煮了一锅皮蛋瘦肉粥。
米粥不是在铁锅里煮的,而是在砂锅里。
米用凉水泡了一夜,放进砂锅里头加了足量的水,然后用文火熬。这样就会把米油熬出来,到时候表面会结上厚厚的亮晶晶的一层米油。
等砂锅里煮开了,米熟烂了,再放进捣碎的皮蛋和瘦肉沫,加点盐调味,筷子一搅,等肉熟了便能吃了。
宋瑾觉得这个粥做早饭,做宵夜都是好的,热气足够,既暖身也暖胃,因此日日煮上一大锅,天气一凉,便接替了白切鸡。
府衙里的人似乎习惯了奶茶的存在,日日还是叫人来挑,宋瑾决口不问季舒白的境况,甚至怕那差役提起来,因此每日只是打个照面,话也不肯多讲两句。
倒是她爹某日带回来消息,说季舒白似乎一直在季家老宅里头住着。
他往日常住府衙,只在休沐的时候才回去一趟,所以她爹几乎遇不上季舒白。
可是这几日例外,青杉一直在家,那季舒白肯定也在家,末了他问:
“怎么他在家,竟没邀你去。”
宋瑾埋头喝粥,不想回答。
“你们闹矛盾了?”
“他忙。”
“他忙怎么不去府衙,在自己家忙什么?整天也不见人影的,窝在房中也不出来,能忙什么?”
宋瑾撂下碗筷:“我吃饱了。”
“这狗脾气,学的谁呢?你爹跟你说话呢。”
宋瑾不理,拢了拢身上那件棉衣,往街上走去。
她心烦。
马上就要腊月了,北风带走脸上的热气,宋瑾觉得面颊生疼。还没到下雪的日子就冷成这样,真不知道雨夹雪的日子要怎么熬才好。
宋瑾缩了缩脖子,有些后悔跑出门来。
陆家食铺离街口不远,本来是用那棵槐树来命名的。一到春日里绿茵茵的一大片,开了花时蔚为壮观,可惜宋瑾还没有在春天时来看过,只听人说起过。
可是眼下不一样,大把的叶子落尽,只剩一根根光秃秃的枝丫扎向阴霾的天空,宋瑾越看越觉得冷,开始怀念铺子里那搂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