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瑾被他打击的多了,倒是不在意,只是裴姑娘收了声,也不再笑了,宋瑾觉得他实在扫兴。
“既然都来了,午间一道用饭吧。”
“不了,季哥哥,我还是回去吧,改日再来拜访。”
裴丹阳拒绝了吃午饭,宋瑾的心又提了上来。
明明刚刚还好好的,季舒白一出来就变了味。
男人,果然很搅事。
季舒白这一回倒客气,叫宋瑾在花园中等着他,他要去送裴姑娘。
宋瑾无聊的很,拿鞋尖踢石头子玩。
她总觉得这两个人有事瞒着她,却又不好去问,心里烦的很。
没多大会子,季舒白回来了,只字不提裴姑娘的事情,只叫上宋瑾一道去书房。
季舒白不是一个玩性很大的人,明明年纪不老,却叫人看着老气横秋,但也是因为这样,宋瑾有时候总觉得他会可靠些。
“你上次同我说的那本书,我已经托人去找了,说是最多月余便能找到,到时候我一定要好好拜读一下。”
“什么书啊?”宋瑾一时忘了。
“《金瓶梅》呀,不是你推荐的嘛?”
“我推......”
她推什么了?她就提了一嘴,然后他就真要去看,这还了得,万一觉得她也有做潘金莲的潜质怎么办?
“大人,那个不看也很好,我也就是随口一提,您看看别的,对你当官更好。”
裴姑娘一走,宋瑾就放松了下来,看见书架上一排书,赶紧冲上去抽出一本《资治通鉴》来。
“这个,这个就极好。”
极厚,能看大半年。
谁知季舒白轻笑一声,双臂交加道:“我还以为你会连着司马光一道骂。”
“啊?”
“怎么这会子不嫌弃人家顽固守旧么?”
宋瑾讪笑道:“顽固守旧有顽固守旧的好。”
那新式的你也受不了啊,真实作者找不到,到时候挨骂的不还是我。
“虚伪。”
季舒白也放松了下来,笑骂一句:“你爱看你就带回去看好了,下次我们可以一起讨论.....”
“不不不——”宋瑾一下觉得那书烫手,连忙塞进书架里:“不了,不了,我不喜欢看。”
季舒白越发好奇《金瓶梅》了。
第111章 大人是要与我划清界限么?
自那日之后,二人像是做了一个无声的约定,每逢季舒白休沐,他便会约宋瑾去家中聊天说话。偶尔也来店中,坐在光线阴暗的角落里听宋瑾说书。
这个夏末,宋瑾从《罗密欧与朱丽叶》说到《威尼斯商人》,从《茶花女》说到《鼻子》,却避开了《麦克白》一类含有政治斗争的名作。
她宁说贵族情妇,少女情爱,奸诈商人,也绝口不提那些可能让自己陷入旋涡的故事。
是个人都能看出二人关系微妙,可偏偏季舒白探出了宋瑾的口风,却仍然没有进一步的举动。
相比较推进一步,宋瑾更享受现在的时光,那种秘而不宣,不考虑过去,不忧心将来,就只是单纯的享受当下。
若是再进一步,难免要揭穿自己的身份,自己也会被大家关注,到时候只怕定了关系,少了自由。
她才不要丧失自由,一生一世做个后院夫人,稍有行差踏错都要被人指责,那得多无聊。
规矩嘛,让季舒白守就好了,她乐意做个野燕子。
天气转凉之后,宋瑾开始变得忙碌起来。
她又买了几口小瓮,打算分批次制作皮蛋。
十月里诸人都要换上厚衣裳,好在她重新叫做的褥子到了铺子,晒过之后蓬松厚实,夜里跟春云挤在一个被窝里暖和无比。有一夜春云竟热出鼻血来,可心里依然高兴。
因为跟宋瑾窝在一个被窝里,她就不用被老陆唠叨做被褥费银子了,宋瑾私下做主给她做了件袄子,人小,费的布料和丝绵都少些,宋瑾还是执意做大一点,这样来年还能穿。
等到了十一月里,宋瑾开始着手做起了腊肉。
一大片一大片的五花肉买进了家中,她提前空出一个瓮来,洗洗干净,晾干了水份,准备开始做腊肉。
中国地方大,做腊肉的方法也是多种多样。就拿苏州来说,他们会做五香酱肉,那是不用晒的。
可宋瑾做的不是五香酱肉,而是选的一种最简单的腊肉,也不需要什么香料,用盐和烧酒就能做。
五花肉要切成拳头宽窄的长条,方便腌入味,将来也好切。肉条放进瓮里,用烧酒擦洗一遍后倒出酒来,开始撒盐。
盐要多,这样肉才不会坏,保存的更久。盐撒下去之后要用手用力的揉上一会子,这样更容易入味,将来若是吃的久,盐进了肉里才不会发霉。
宋瑾把这归于穷人的智慧。
等揉好了,那肉就一层一层地码在瓮里,腌上几个时辰,然后取出来,一头扎个洞,用绳子穿过去,打上结,便能拎着走了。
有些人不爱吃的太咸,那就在热水里过一遍,洗去表面的盐,这样吃起来会更好下口。
然而也有很多人是不洗的,因为咸一些更下饭,与穷苦地方用咸菜下饭是一个道理。做的难吃些,才能吃的久一些。
宋瑾给过了一遍热水,才叫挂到天井里头去晒,若是日头大,要不了几日便能吃上了。
十一月中的时候,季舒白照旧写来书信,请宋瑾往家中一叙,宋瑾毫无防备地就去了。
这一回季舒白人在书房里,眉头紧锁,手上捧着一本书,看的面上一片惨白。
宋瑾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这副景象,却全然不在意,乐呵呵地叫了声:“季大人,在瞧什么呢?”
季舒白抬眼,看了眼来人,无声地将那书反扣在桌上,金瓶梅三个大字进了宋瑾的眼。
一瞬间,宋瑾觉得背上湿透了。
“呵呵,好......好看么?大人。”
说话间,人已经往门口退去了。
季舒白坐在太师椅中,只看着宋瑾不说话。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去说。
什么“交颈鸳鸯戏水,并头鸾凤穿花”也就算了,毕竟她从前可是当着自己的面背《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的人,对于她的品行......【1】
嗳,她的品行,一言难尽啊。
可是那潘金莲也着实过分了些,谋害亲夫,计杀官哥,出轨小厮,淫乐放纵,毫无品德,她怎么还能夸呢?
季舒白放了书,哀叹一声,一手撑着脑袋歪在桌上。
怎么办?好像从良失败了。
“大人这是怎么了?若是不想说话,不得空说话,那奴家今日先回吧。”
“坐。”有气无力的一声,宋瑾缩着脖子坐下了。
心中不禁暗骂自己,何必呢,后世人骂了那么多年,这刻板印象根本不可能改过来。开放的现代都是那副德行,何况在这封建大明呢。
这不是找死么。
死嘴,尽惹祸,叫你显摆,看你下次还敢不敢了。
“大人......是在为什么而烦恼么?”
季舒白闭上双眼,确实烦恼。
“你说,你认为这潘金莲也可当英雄?”
宋瑾琢磨了会子,认真道:“若是与水浒中众好汉相比,她的确不差分毫。”
“后院之中计杀幼儿,与小厮厮混,这也算英雄行为?”
“我没说杀人是对的,梁山好汉不也杀人么,可他们却是好汉,金莲却被冠以荡1妇的罪名,我觉得这不公平。再说了,杀幼儿的事情又不止她一个人做过,那黑旋风都将小衙内一颗脑袋劈成两半了,还有那武松,老老少少杀了个干净,孩子也没有放过,这样说起来,西门庆的品行与那张都监相比也好不到哪里去,怎么武松杀了两个可以不算,金莲杀了一个就罪大恶极。”
“你——”
季舒白被宋瑾的狡辩气的不轻,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梁山泊上,就是一帮子土匪。
如果他们都能成好汉,就潘金莲做的那些事,都能算为民除害了。
“你这个样子,若是叫旁人知道了,谁还敢与你亲近。”
宋瑾咬着唇,一双眼睛盯着前方,沉着声音问他:“大人也是这样想的么?”
季舒白沉默了。
“大人,要与我划清界限么?”
季舒白依旧沉默。
宋瑾没有去看他,因此不知他的表情,只是觉得自己心里头堵得慌,堵的她不能呼吸。她得说点什么,做点什么,来帮自己顺一下。
“要我说,这女子有两种命运,一种叫红杏,一种叫金莲。”
“都是任人摆布的命运。乖巧顺从不去反抗的,叫红杏。心中不服,另谋出路的叫金莲。大人只看见金莲心肠歹毒,行为放荡,却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一个从小被卖来卖去的女子,容貌出挑,又偏偏遇上了急色的张大户,悍妒泼辣的主母,一起被买来的姐妹还病死了,大人就没有想过那些年里金莲一个人是如何过来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