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那件衣裳是他赠的,他亲自挑的面料和样式,再熟悉不过了。脱去了暗淡的青布袄子,换了一身清清亮亮的颜色,有了羊皮袄子在,人也不那么臃肿了,绣着缠枝莲花纹的裙襕下露出一双深葡萄紫的鞋尖。
宋瑾下了轿,步伐小了些,人也稳当了些,缓步走来施了个礼。
“季大人万福。”
为了这次出门,杜鹃没少花心思。除了发型首饰,连礼都重新教过。
宋瑾从前是上灶的丫头,礼数不像杜鹃这种主母房里的大丫鬟周全,因此杜鹃给她好好教导了一番,才叫她出门亮*相。
季舒白见了有些飘飘然,眼前人像宋瑾,又不像宋瑾,见她柔柔施礼,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只得跟着拱手,谁知刚搭上手,宋瑾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淑女装不过三分,何况还是在熟悉的季舒白面前。
“季大人今日怎的这样窘迫,连话都不会讲了。”
“你又笑话我。”这是他熟悉的宋瑾:“快进来,卢大人晚些才会到。”
两人在厅里坐了,青杉给二人上茶,一双眼睛在宋瑾身上上下来回地瞟。
这哪里像那个跟自己学骑马的假小子。
宋瑾见状有些想笑,生生忍住了,时刻提醒自己要淑女些,要保持住才好。
她端起茶碗,学着季舒白的样子,用盖子撇去浮沫,听细腻的青瓷碰撞发出的响声,拨够了才放到唇边准备喝一口,结果还没碰上便觉得烫,只好改成闻一闻。
“这茶好香啊。”
宋瑾铺中也有茶叶,只是茶不大好,跟季舒白喝的不能比。
“你若喜欢,走的时候带上些,反正我一个人也喝不完。”
“那你怎么买这样多?”
“柴家做茶叶生意,偶尔会送。”
宋瑾明白过来,倒是不觉意外。
论起来,季舒白和柴家的关系并不像一般的官商关系,商抱官,官保商,反而像是打小就认识的朋友。在这种情形下,柴家送点吃的用的,只要不是大量的,都可以说是朋友间的赠送。
只是有了这个名头在,季舒白人又在苏州,那么明里暗里做点什么,别人都会默认这段关系的。
就像宋瑾,明明也没跟季舒白有什么,但那日在柴家当着管事的面洒出那把扇子,宋管事便立刻要跟她做生意。
一旦外人默认了这段关系,那么她想躲都躲不掉。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没什么好躲的,亮敞敞地做人。
季舒白不知是不是在官场待久了,见惯了人与人之间的虚与委蛇,和说话间的弯弯绕绕,见着宋瑾这样敞亮说话反而会觉得惊喜。
“我就喜欢你这样。”
宋瑾忽然破功,笑的打颤。
季舒白的话像极了养尊处优的霸总对冒犯他的女人说“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宋瑾实在忍不住。
“你又笑什么?”
宋瑾笑得更甚,因为她发现季舒白更喜欢自己小小的冒犯他一下,然后趁着生气的时候再哄两下。他又好哄的很,三言两语就顺毛了。
季舒白不知道她的心思,只拿眼瞪着她。
宋瑾毫无惧色:“大人,你生气的样子挺好看的。”
季舒白气得将脸别转过去,惹得宋瑾更想逗他了。
她起身,端上他的那杯茶走至他跟前,款款施礼,柔声道:“季大人,刚刚是奴家失言,还望季大人不计前嫌,饶恕奴家这一回吧。”
季舒白鼓着腮帮子:“你待会子见了卢大人也这样说?”
宋瑾眼珠子一转,道:“不这般说,那该如何说?”
季舒白气得转过去:“你自己想。”
那话讲的跟撒娇似的,哪里适合用来跟卢骏年讲话,必须改了。
宋瑾追着他的脸过来,语气放正了:“季大人,奴家失言,希望大人勿怪,饮了这杯茶,原谅奴家吧。”
季舒白抿了下唇,这话似乎合适些,因此抬手去接茶:“这还差不多。”
谁曾想茶还没接过来,宋瑾就笑的双手直抖。
她觉得眼下二人像在玩一个角色扮演游戏,她演胆小如鼠小淑女,季舒白演小发脾气炸毛狗,因此乐的不行。
“你多坚持坚持。”
“好的好的,哈哈哈——”
第116章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卢骏年过了隅中时分才到的季家,季舒白领着宋瑾起身迎人。
宋瑾只得扔掉手中那只前头带火的木棍,放弃还未点完的炮仗,跟着季舒白去迎客。
点炮仗是她小时候玩的,后来去了城市,烟火禁燃之后她便再也没有碰过。不想今日在轿子上被几个孩童勾起了兴致,因此二人喝完茶后,宋瑾便旁敲侧击地打听小年可有放鞭炮?除夕鞭炮可备下了?正月里的呢?
季舒白见她句句不离炮仗便猜出来她的心思,干脆叫青杉拿了几串出来叫她点着玩。
她也不成串成串地点,而是拆开来一个一个地炸,手上举着长长的带火的棍子,点一下就跑,好几次没点着人就跑了,又怕又要玩,惹得季舒白倚在柱子上直笑。
宋瑾就这么玩到季家的门被人敲响,刘老汉去开门,她听见外头一个小厮说道:“我家大人应季大人之邀,前来赴会。”
季舒白听见了,给宋瑾递了个眼神,叫她扔掉手里烧的黑黢黢带火头的棍子,跟他去迎客。
宋瑾乖觉,一把将手里的棍子扔进了天井中那棵木樨树下的草丛里,两手一拍,当做无事发生一般,跟着季舒白去迎人。
卢骏年在天井中下了轿子,刚要开口就看见了一身女装的宋瑾。
他人愣在那里。
这人有点眼熟,想认又不敢认。
“这位是......”
季舒白道:“这位是陆家食铺的陆姑娘,你见过的。”
“嚯,”卢骏年一确认识宋瑾,语气立刻变了:“这假小子换身衣裳就变真姑娘了,你不说我还真不敢认了,原来你也能像个样子嘛。”
宋瑾不理会他的调侃,温柔一笑,款款施礼,倒显得卢骏年有些刻薄起来了。
“嗯,这个,你不是邀我来嘛,怎么她也在?”
季舒白解释道:“那日陆姑娘冒犯了卢兄,因此心中惴惴不安,一心想要给卢兄赔罪,所以央我做个中间人,成全她这份心。”
宋瑾听了这话,垂下头抿着唇笑。
“是她自己要赔罪,还是你要她给我赔罪?如果是你,我看就算了,我给她赔罪还差不多。”
“哪里的话。”
季舒白正要替宋瑾说话,然而宋瑾已经接过去了。
只见她微微福身:“卢大人,那日是奴家言语有失,冒犯了大人,今日特来请罪,还望大人不要见怪。”
卢骏年一听,这是转性了?换了女装连脾气都变了?
可是人家小女子都这样了,他似乎也不好多去计较什么,因此摆摆手道:“罢了罢了,闹这么大阵仗做什么?显得我很小气似的。”
季舒白听见他这般说,知道是不计较了,便让下人拼了月牙桌,三人一道在厅里用饭。
卢骏年一双眼睛盯着宋瑾,实在很想问问季舒白是怎么把人变成这样的,调教有方啊。
然而二人皆不言语。
今日的席面是陈妈妈做的,宋瑾穿的这一身衣裳,实在不便去厨房帮忙,因此一心去玩了。
她舀了一口鸡汁煨鱼肚,软烂嫩滑,倒是不腻。
她难得做一回客人,因此专心地吃,倒是听见那卢骏年低声说话。
“你们二人挺熟悉呀。”
季舒白道:“一道巡视三县,再怎么生分也该熟悉起来了。”
“哦,”卢骏年把调子拖得老长:“那你们平时都聊什么呀?”
他还是好奇,宋瑾个家奴跟季舒白一个进士,到底能聊什么?
季舒白抿着唇,这话不好答呀,宋瑾说的那些话实在烫嘴。
他看了眼宋瑾,随意答道:“也没什么,山川湖泊,江河湖海的看看。”
“合着你俩把巡视当成玩呢?”
宋瑾知道季舒白在避讳什么,因此头也不抬地听季舒白怎么扯。
季舒白哪有她会扯,没两个回合就被卢骏年问的编不下去了,只好拿着眼神向宋瑾求助。
“难不成你俩一路上就大眼瞪小眼,干看着?”
宋瑾笑呵呵接过去:“奴家不善诗赋,也不善音韵,也就能陪着说说闲话。”
“说什么闲话,我从前可不知道季大人爱同女子闲聊呢。”
卢骏年一边往嘴里塞一块芙蓉肉,一边追问。
人大概就是这样,越是问不出来的越是好奇。季舒白身边常年不见女子,凭什么对这个女扮男装的宋瑾特殊,他就非得问清楚。
“只是说一些话本子而已。”宋瑾说着看了季舒白一眼,见季舒白脸色都白了,估摸着是怕自己当场夸起潘金莲来,因此补充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