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瑾点了点头。
“我先送陆姑娘回去,等会天香楼见。”
“说话算话,可不许耍赖。”
“看来咱们衙门里唯一的老铁树,这回也要开花了哈哈哈——”
季舒白不理会众人的调侃,俯身轻声对宋瑾道:“我同你一起去逛逛。”
宋瑾一下笑了:“好啊。”
两人转身要走,忽然一个东西带着火星子被甩到宋瑾眼前,蹦跶了两下竟蹦进了宋瑾的裙摆下。
那是一个比拇指还粗的元宵炮仗。
宋瑾尖叫起来,一时也忘了跑,双脚连连直跺,仿佛这样就不会被炸到。惊恐间忽然感到腰上一股力量将她整个人抱起旋转,随着砰的一声响,宋瑾在季舒白怀里一缩,浑身冒出冷汗来,连那花灯也跌到地上去了。
“放肆!”
宋瑾感觉贴着的胸膛一震,接着耳边传来卢骏年的骂声。
“哪里来的泼皮!没见到这么多人嘛?居然敢在人群里点炮仗,信不信本官今天把你点了?”
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滚了出来,直接扑在地上,连声讨饶,旁边一群人都围拢过来,宋瑾松开抱着季舒白的手。
“吓到没有?有没有炸到你?”
宋瑾没有答话,伸手去撩看自己的裙摆。
还好,没有烧出洞来,她随即又想去看看季舒白的衣摆,他刚刚转身,把自己后背对着那炮仗,只怕要炸到他身上去。
季舒白把她拦住了:“我没事。”
宋瑾低声“哦”了一下,又转头去找自己丢的花灯。
花灯情况就不好了。
薄纱蒙制的灯罩,火星子往上一蹦,立时一个黑窟窿。洞不多,也不大,可是在白色纱罩上显得触目惊心。
一股委屈感袭来,像是小时候过年进城买了件花里胡哨的漂亮衣裳,还没穿上就被人扯掉了上面的水钻。
花里胡哨的水钻没用,花灯也没什么用,可越是无用,人们花钱的时候越是真心高兴。
宋瑾没高兴半个晚上,这花灯就残了。
她蹲在那里不肯起身。
季舒白取走她手里的花灯细看了一番:“别难过,伤的不大,改天我找个花灯师傅,帮你重新做一个更好看的,或者我给你买一个,好不好?”
宋瑾又犯倔:“重新做就不是这个了。”
她听见季舒白叹息一声,将花灯交给身后的青杉,这才把宋瑾从地上拉起来,此刻那泼皮还跪趴在地上。
正月十五元宵节,衙门里也在休着,今日拿人问罪是不大可能了,围观者也都劝解,节日里饶他一饶吧,加上宋瑾也并没有伤到,季舒白问过她的意思,便叫卢骏年先放了人,不去计较了。
季舒白陪着心情低落的宋瑾往回走去。
“听柴恒说,下月你要去他家给保保授课?”季舒白岔开话题,试图让宋瑾忘记刚刚的事情。
“嗯。”她兴致不高。
“打算教什么?”
“我想教化外语,可是没有书,打算一边教科学,一边写教材。”
科学......教材......
季舒白没有继续多问,只道:“那往后逢五你怕是也不得空了,介不介意我常去柴家。”
宋瑾明白这话里的意思,他来柴家自然是为了见自己的。
“你高兴来便来。”
“我当然高兴来。”
宋瑾的心情不自觉地被他哄好了一些,不禁想起那个师父娘的称呼来。
“你说,我进了柴家,保保应当怎么称呼我?先生?”
“那要看你是女子身份,还是男子身份了。若是男子,尊称你一句先生,若是女子......”
“女子如何?”
季舒白察觉出异样来,不肯落入她的圈套。
“不知道。”
“你岂会不知?”宋瑾追着问。
“就是不知。”
“你当叫我一声师父娘。”
季舒白板着脸:“我不叫。”
“你耍赖。”
这一回季舒白干脆跑开了,他就是不叫,宋瑾跟在后头去追。
“你等等我,我今天非要听到你叫我一声师父娘——”
宋瑾追的起劲,前面的季舒白却忽然停了脚步,害的宋瑾一下又撞了上去。
她怀疑季舒白命里克她鼻子。
“你怎么突然就停下来了,我的鼻......子。”
宋瑾从季舒白身后走出,方才看见前面站的两个女子。
“季大人,老身可否问问,这位姑娘是谁家的呀?”一个头戴梁冠的女子客气又警惕地问话,而她身边站着裴姑娘。
宋瑾像是挖人墙角被现场抓包了一般,尴尬的脚指头都缩紧了,更别提去看裴丹阳的脸了。
“这位是陆姑娘,本官的一位朋友。”
季舒白的语气明显冷漠起来,而且似乎也没有跟宋瑾引荐那位妇人的意思,宋瑾能察觉出氛围不大对,一知半解的她心里越发紧张起来。
“陆姑娘?”那妇人上下扫了一眼宋瑾,带着一股审视的意味:“不知是哪家的陆姑娘?”
哪家的陆姑娘?
宋瑾想她是刚脱籍的老陆家的陆姑娘,没人知道的陆姑娘。
一股剑拔弩张气氛在两人之间流动起来。
“裴夫人,本官今日还有事,恕不奉陪。”
季舒白说完也不管对面什么表情,拉住宋瑾的手便走开了。宋瑾被他拽的踉跄两步,不禁心中生火。
“她是裴姑娘的娘亲,是不是?”
季舒白脚步不停,也不答话,宋瑾更火了,一把甩开他的胳膊。
“为什么不回答我?”
季舒白僵在那里,背对着她,过了半晌才回转:“你想知道我的家事?”
宋瑾哑口,她有什么立场去过问人家的家事?他们之间似乎从未说过情爱,更别提婚姻了,隐约的暧昧已是极限。
“不愿意说算了。”
宋瑾赌气要走,却被季舒白拉住了。
“今日不是说这个的好日子,容我改天我再跟你解释,好不好?”
宋瑾心情宛如过山车,身上寒一阵热一阵的,刚刚还在寒心,结果季舒白的一句话让她又舒服起来。
他愿意给她解释,至少证明他在乎她,甚至愿意把家里的那些难堪琐碎告诉她。
宋瑾想,恋爱脑是不是就是这样的,悲一下喜一下,被人牵着鼻子走还乐此不疲。
“行吧。”
明明看见了坑,可她还是清醒地往下跳,她给自己辩解,因为她实在珍惜季舒白这个大明的朋友,接受她的奇怪思想和论调,即使不同意,也至少可以和平讨论,而不是一味批判。为了这个朋友,她可以隐忍一下。
她说服了自己。
“今天本该陪你好好逛逛的,没想到遇到这些事,反而叫你不高兴。等春天来了,天气温暖一些,我们再一道出门走走好不好?你喜欢踏青还是游湖?”
他拉着宋瑾的手腕挤过人群慢慢往前走,宋瑾顺从地跟在后头。
“都想。”
季舒白轻笑一声:“好,那就都去。”
“卢大人他们还等着你呢,你要不要先回去?”
季舒白把她拉近些,让她跟自己肩并肩走路,这样即使在吵闹的街头,两人也不用很大声说话,对方就能听见。
“不急,我从你娘手里接过你,总要亲自还回去才好。”
宋瑾听了便没再说什么,由他牵着,两人一道往前走去。
这头宋瑾心情渐渐恢复,那头裴夫人却生了大气。
她看着季舒白拉着一个姑娘走了,全程都没有看自己女儿一眼,可明明几个月前自己女儿还时常去他家。
“你告诉我,他那日为什么来家说叫你往后不要去了?”
裴丹阳抿唇不语,她不敢告诉自己母亲,那是她的意思。
上赶着去送,人家又不要,还拉个人过来挡着,她看的清楚其中关系,不愿意掺和其中,便央求季舒白去告诉自己爹娘,别让自己过去了。
季舒白倒是肯配合,直接提出别再让裴丹阳来自己家,自己有客不便时常见她,婚事更是别想,要裴家给裴丹阳另寻一门好亲事。
两家关系越发恶化起来。
裴夫人见女儿不说话,便以为她受了天大的委屈:“是不是因为那个女人?”
她盯着宋瑾离去的方向:“谁家的姑娘这么没有教养,大街上跟个男人打打闹闹,身边连个下人都没有。不知羞耻,他到底看上她什么了?”
“娘,你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能说?这么年轻有为的男人你以为到处都是呢?你姨夫好歹是他叔叔,咱们还能说得上话。这门亲事咱们要是攀上了,你哥哥将来谋个差事不是简单多了。就算不当官,那经个商也是有靠山的,你没看见那柴恒,不就是跟当官的走得近才能赚钱嘛,这事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娘,季哥哥说的很清楚了,他不会娶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