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季大人帮着办的。”
众人以为她会发脾气,然而宋瑾只呆了一下,轻轻哦了一声便没再言声。
好些气性,在病中都被无声无息地消磨掉了,连带着那个啃咬一般的吻,都变得模模糊糊不真切起来。
一场病下去,恍若隔世,季舒白这个人也变得虚无起来,从前的事情被宋瑾一把按在记忆深处,再也不肯重新回忆,连带着恨意也忘掉了。
“晚上的时候,我给大家做菜饭,用咸肉做,很好吃的。”
宋瑾面上带着淡淡笑意,几个人面面相觑,都觉得宋瑾有些反常,又不敢说什么。
“等孟齐他们回来,咱们铺子就重新开张,甭管客人说什么,别去理就是了。”
那些吵闹,她终究是听见了的。
等铺子重新开张,她不打算再去说书,也是不想让自己直面舆论旋涡,她想了个新办法。
出个题,挂门口,就如那元宵节猜灯谜一样,只是她的迷不大一样,她决定出数独题。
不良舆论也是论,黑红也是红,总之如今的宋瑾是很红的。那就挂个题,谁猜着就送一份点心,猜不着那就到处宣扬全苏州都无人能猜出,她便更加厉害了。
只要不上公堂挨板子,不被她爹随意嫁人,不要赚不到钱,那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宋瑾做好打算,在阿荣买回来菜苔后高高兴兴地去煮菜饭。
如今说煮,更像是看着煮,她指挥,其他人去做,众人体谅她病了,不叫她动弹,动动嘴就好了。
阿荣在一边跟她讲件喜事,说那日之后好些人给提学官写信,说那莫秀才心术不正,罢了他秀才的功名,今日他经过衙门的时候,看见影壁上已经贴出来了,真的给罢了,还不许以后再考呢,这下莫秀才嚣张不起来了。
宋瑾听了,淡淡地问:“那杖刑呢?”
阿荣消沉下去:“问过衙门里的差役,跟咱们一样,拿银子赎的刑。”
换句话说,没打着。
他们会做的事情,莫秀才更加得心应手,岂会让自己挨到板子。
宋瑾心中的一口气没消完,觉得不过瘾,可眼下也不能拿人家怎么样,只好暂时放下。
晚间开饭时,春云特意给她卷了一块锅巴,她俩都爱吃这个,宋瑾抓在手里慢慢啃着,嘎嘣脆。
几人正在半开的铺子里吃着饭,傍晚的金色夕阳洒满街道,顺着街道能看见街口那棵有些年头的古槐树冒出绿芽来,万物复苏的季节,宋瑾觉得生活又有盼头了,直到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是个男子,面生,布巾裹头,粗布衣裳,手上提着个包袱,像是路过此地。
他将上半身探进铺子里问:“这里是不是陆家食铺?”
“你找谁?”
“我找一个叫蔓草的。”
蔓草这个名字是宋瑾在柏家时用的,离了柏家之后便再也没有用过,一听这个称呼便猜到是旧人来找她。
几人问他找蔓草有什么事,那人便走了进来道:“我替一个叫红杏的姑娘来传个话,说你们是旧相识,她想请蔓草姑娘务必到七桥村头的林家去看看她。”
“就这些?”
“就这些。”
宋瑾心中起了疑心,当初红杏出嫁时便很不高兴,谁去冲喜也不会高兴的,如今忽然叫她过去探望,定是出什么事了。
在那人出门之前,宋瑾问了一声:“她相公可好?”
“正月里没啦。”
人间的悲剧一桩接着一桩。
红杏冲喜的相公死了,她守了寡,二十岁的姑娘成了寡妇,宋瑾不大清楚那是怎样的日子,但她知道,既然来找自己,必然是有事找她,因此她没耽搁,第二日便叫阿荣陪着,招了顶轿子去那七桥村了。
七桥村的林家很好找,深宅大院,一看就有别于旁人家,不然也不会花好些银子娶一个风华正茂的女子回来冲喜。
数月前这里还挂着大红灯笼,如今已经换成白色灯笼。
丧事刚刚办完。
阿荣上去敲了门,半晌一个中年男人过来开门,阿荣道明来意,说贵宅少奶奶的昔日好友过来一聚。
那人看了看宋瑾的轿子,留下一句“等着”,便又关了门。
等再开门时又换了一个男人出来,他问阿荣:“你找哪位?”
“我家姑娘找宅上少奶奶,就是去年八月嫁过来的那位。我家姑娘与她是旧相识,今日特来拜会,烦请通传一声。”
那人手臂一挥:“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你家什么姑娘,回去吧。”
那人不由分说便要关门,阿荣哪里肯依,伸手拦住门:“是你家少奶奶请我家姑娘来的,怎么能说不认识呢?”
宋瑾坐在轿中听见二人争执,便掀了帘子走出来,春日里日头晃的人眼睛疼,她眯着眼睛笑问:“这位官人,你家少奶奶可是十里坡刘家的闺女?我与她乃是旧相识,去年大婚之时还曾喝过他们的喜酒呢。昨日经过那里,刘老爹托我过来看看他家女儿,烦请通传一声。”
宋瑾猜出红杏大约自己是没有资格决定要不要见客的,可是这娘家来人,总不能不给见吧?
然而那人却道:“什么刘家的女儿?嫁到我们林家便是我们林家的人,当初收财礼的时候,刘老汉可是认了的,今日又来显什么父女情深?不见!”
那人说罢便要关门,宋瑾心中焦急却也没了法子,总不能单枪匹马闯进去吧。而且人家这深宅大院的,给你一顿揍都不知哪里说理去。
就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时,一声凄厉的喊叫响彻天际,像是春日里的一声炸雷,青天白日的劈下来,劈的宋瑾的天灵盖一个激灵。
是红杏在喊叫,她喊的是:“蔓草!救我——”
第135章 许我帮你,好不好?
红杏那一声凄厉的尖叫,似是厉鬼一般,把脑子迷迷糊糊的宋瑾给喊得清晰起来,然而那道门他们是怎么也进不去的。
“这里是林家,不是什么刘家,什么旧相识?没见过!”
“你们几个再闹事,别怪我不客气!”
几个壮硕的家丁持着木棍从门里气势汹汹地涌出来时,宋瑾也怕了,这地儿看着可不大文明。
“你们给我等着!”
宋瑾丢下一句相当没气势的话重新上了轿子,心里却怕的不行,红杏的声音萦绕心头,怎么挥都挥不去,硬是把她也吓出一身冷汗来。
怎么办?
季舒白的名字从脑海深处冒出来,然而宋瑾甩了甩脑袋,很快就将他扔了出去。
她要换个人去求。
“阿荣,咱们去府衙。”
宋瑾好歹也算“名人”了,上次季家宴席后,卢骏年似乎对她转了印象,求一求或许也是管用的。
当外头小吏过来传话,说之前上公堂的那小娘子来找大人的时候,*卢骏年正埋首在一堆文书案卷后头忙活。
他最近很火大。
自打宋瑾那日上了公堂,被莫鸿福捅出季舒白私生活不检,他又在后头跟人吵架干仗后,林知府在事后把两个人叫去训话。
骂季舒白:一把年纪了还不成亲,倒在街头跟女子搂搂抱抱,搞什么名堂?罚他回去思过,找个媒人趁早说门亲事,一直寡着是装什么痴情种嘛?
卢骏年听了很高兴,巴不得也这么罚他,那样他就不用点卯,睡到日上三竿,好好享受老婆孩子暖被窝的日子。
然而事与愿违。
林知府骂卢骏年:一天天吃饱了撑的没事干,给他闲出屁来,居然在衙门里头跟同僚干仗,于是给他塞了加倍的活计。
原先他想莫秀才近日不会有官司,他可以少些活,这下好了,林知府直接给他涨了活,害得他好大的怨气,以至于出门之后不断跟季舒白抱怨。
“你看看,咱们知府就是偏心,凭什么你闯祸就歇着,我闯祸就加活?偏心偏的也太明显了些。你得帮我啊。”
季舒白倒是答应帮忙,然而被宋瑾啃了一嘴之后便一病不起,整个人消沉下去,别说帮忙了,他还要抽空去关心关心这位好兄弟呢。
今日忽然听说宋瑾来了,心中料定此人无事不登三宝殿,只是猜不出是为谁,便叫人先请了进来。
宋瑾进门看见卢骏年沉着脸,心中惴惴,上去行过礼之后,便磕磕巴巴地把今日的事情说了。
卢骏年一听,觉得宋瑾挺没良心的,光知道关心从前的小姐妹,一句话也没问过季舒白,不知道人家病了嘛。
“这事,季大人熟啊,他常在下头走动,去找一找县令,见个面轻而易举的事情。”
宋瑾一听他提季舒白,心便沉了下去,也不说话了。
卢骏年越发觉得她没良心了,于是道:“你也看见了,我这里头忙着呢,没空管你们小姐妹那些事,你去找季大人吧,反正你们也熟。”
卢骏年把人往季舒白身边推,宋瑾听出推拒之意,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眼眶一红,嗫嚅了两下嘴唇,道:“那,不打搅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