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东西已经放进去了,若是缺了什么需要的,同下人说一声便好。”
“往后一日三餐自有人会送来,日常也会有下人照料的。”
......
那小丫鬟将宋瑾送到屋里才抽身离去,宋瑾站在屋子中央打量着。
右侧是卧房,小小的一间,她站得地方是小厅,没有摆榻,而是设了桌椅,左侧博古架后头是个小书房,贴墙摆着书架,只是没有什么书,还有一张不太大的书案。
院子里有一株相当大的桂花树,下面摆了石桌石凳,角落里围着假山的是一大丛开的正艳的杜鹃,姹紫嫣红,煞是好看。
她很满意这个地方,安安静静的,很适合用来给小孩子上课。
宋瑾将带来的东西略做归整,其实也不太多,除了生活用品,她还带了一些纸笔,只是尚缺了一些,于是动手写了一份清单,在午间用饭的时候,交给了那小丫鬟,请帮着置办一份。
保保上课的时间定在第二日下午,要用的东西她早已准备好,所以今日下午她便闲着,于是自己端着茶壶茶杯,坐在院中那棵桂花树下慢慢饮着。
三月天气,春光正好,不远处围着杜鹃花的野蜂嗡嗡叫着,手边六方紫砂茶壶里泡着的是今春的三癸雨芽茶,院中不知哪个角落里传来忍冬的香气。
宋瑾穿着香叶红的缎子披风,踩着粉色绣花缎子面的高底鞋,发髻高卷,脑后簪着一支海棠绒花簪。
很嫩的一身,是十九岁女子应有的装扮。
她眯起眼,仰着脸,感受难得的宁静美好。
回想两年前,也是三月天气,海棠飞舞,她躺在一张通铺上醒来时那绝望的心情。
竟然已经整整两年了呢。
第二日下午,柴夫人亲自领着保保过来拜师。
她不是什么大儒,柴家却礼数周到,叫保保带着束脩礼来敬茶拜师。
保保进门看见是宋瑾之后就杵在那里不肯走了,柴夫人推她:“保保,去,给你师父娘敬茶。”
保保的一侧肩头被推的往前斜了斜,她又固执地扭回去。
“她是个厨子,教我什么呀?”
柴夫人有些生气:“刚刚怎么跟你说的?过去敬茶。”
宋瑾坐在那里看着保保满脸的不服气,也不帮她说话,就那么看着柴夫人收拾她。
要不怎么说柴夫人凶狠,在压低声音叫了保保的名字之后,保保心不甘情不愿地接过茶,递到宋瑾面前。
“师父娘。”
明明脑袋都垂下去了,还要翻着眼来看宋瑾,眼里满是不服。
宋瑾微笑着坦然接过茶杯,喝了茶,算是收了这个徒弟。
拜师完毕,众人离去,剩下宋瑾与不服气的保保跟她大眼对小眼。
“怎么,不服气?”
保保下巴一扬:“不服气!”
“为什么不服气?”
“你可知我现在的先生是谁?”
宋瑾摇头。
“我先生乃是嘉靖年间的进士,可是在翰林院待过许多年的,季叔叔还给我做过启蒙呢,你是谁?你能教我什么?”
听了这话,宋瑾倒是不急,只是问:“你如今都学了什么呀?”
“混沌初开,乾坤始奠。气之轻清上浮者为天,气之重浊下凝者为地......”
保保念了一段《幼学琼林》,算是这个年头小孩子的启蒙之学,口齿清晰,不磕不绊,相当机灵。
宋瑾却听出这开头几句话可不是像极了自己那番地球是被气托着的理论嘛,怪不得大家都信了。
“学的不错。”宋瑾夸她。
“那你会什么呀?”保保得了夸,凶狠之意减少了些,歪着脑袋问她。
“我呀,我能把天上的彩虹放到你眼前来。”
保保一下睁大了眼睛,可是马上变脸。
“你口出狂言。”
宋瑾莞尔一笑:“咱们试试不就知道了。”
在阳光下用嘴巴喷水,只要喷的足够细,在空中形成一层薄雾,就能折射出彩虹来,这是宋瑾小学时候学到的知识。
说到这个知识点的那个中午,不知多少孩子在学校的空地上喷水玩。
保保还小,怎么可能会不好奇呢。
为了让保保安心上课,身边暂时是没有下人伺候的,所以宋瑾带着无人看管的保保到了院中,手中茶碗装了满满一碗凉水。
宋瑾背着光,站在杜鹃花丛前面,含了好大一口水往前喷去,保保在一边看的眉头直皱。
不雅,实在不雅。
只是这份嫌弃在那道彩虹出现的时候,瞬间被抛到脑后。
“虹,有虹,真的有虹。”
保保拍着手掌跳起来。
“还要看,还要看。”
宋瑾便叫她自己试试,小孩子还不会喷水,直接喷出一道水柱来,浇花倒是不错。
保保不信邪,试了一遍又一遍,腮帮子都鼓的发酸了,终于在宋瑾的指导下喷出了第一道彩虹。
她蹲在那里,满心欢喜地欣赏自己制造出来的彩虹。
宋瑾深知此刻跟她普及原理还太早,于是哄她:“好玩么?这样的把戏我还有很多哦,叫我一声师父娘,我以后教你玩。”
保保再转头看她时,眼里已满是钦佩。
“师父娘,你教我,你教我。”
宋瑾自然不会把一个下午的时间都花在喷水看彩虹上,她用帕子把保保下巴的水擦擦干净,领着人进了屋子,正式做起了她的师父娘。
“你可有别的名字?”宋瑾觉得保保这个名字不大像是大名。
“我姓柴,单名一个晖字。”
保保说话时中气十足,宋瑾看她模样,像是早就练习过似的,不知道学的谁的样子。
“辉?”
“清波渺渺日晖晖的晖,你不知道么?”
宋瑾怎么可能说不知道呢,否则这小丫头片子岂不是要看不起她。
“倒是知道一些,不过今日我们不学诗词,我们学数学。”
宋瑾决定先教她阿拉伯数字,基础要一步一步打。保保一看这个数字比她学的那些数字写法简单许多,因此学的起劲,直到临近卯时,丫鬟才来把保保领回去。
第一天的授课算是结束了,可是成果她还不大清楚,倒是对保保这个小孩改了印象。
聪明,机灵,好奇心足够强,是个好学生,也是个难驯的学生,没有足够多的花样和点子,很容易让她对自己失去兴趣,一旦对自己失去兴趣,那自己教的知识也容易不感兴趣。
好学生也要引导啊,这让第一回当老师的宋瑾有些头痛。
晚饭时候,昨日送她来的小丫鬟将她需要的东西备好送来了,其中一样是雁羽。
宋瑾想做几支羽毛笔,不论是后期要教的英文课,还是当下的阿拉伯数字,羽毛笔都要好过毛笔,所以她特意要了羽管粗壮的大雁羽毛,方便用来写字。
做法也是简单,羽管根部斜斜的切一刀,学着钢笔的样子在尖头处劈开一道裂缝,用来引水,缝隙根部再戳个洞,用来挂水,羽管里头的东西掏掏干净,再往里头塞一截扭成螺丝状的竹丝,既能挂住水,不让它一次流出来太多,又不会过度吸墨。
做完之后,宋瑾试了试,尖头笔写字就是方便许多,明天吸引保保的花样这不就有了么。
第140章 “万一写的不好怎么办?”
对保保的授课意外的顺利,至于评价,宋瑾是隔了好几天才从季舒白的嘴里听到的。
那日季舒白休沐,得了空便来了柴家,与柴恒说不了几句话,便提出想去宋瑾那里看看。
柴恒岂能不知道他的心思,他可是帮着出过主意的人。他想亲自带人进去,季舒白还不肯了,觉得有外人在,宋瑾会不自在,坚持要自己进去看人,柴恒自然依他。
上午没课,宋瑾闲来无事便抓了一把折扇在院子里的杜鹃花边逗蜜蜂玩,季舒白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她一身粉衣,手拿扇子站在花边去堵蜜蜂采花的路,不禁好笑起来。
“逗蝴蝶的见过不少,逗蜜蜂的还是头一回,也不怕蛰到你。”
宋瑾转头看见季舒白进来,轻笑一声:“我才不怕。”
季舒白叹气:“真怕保保被你教坏。”
“哼,现在担心可晚了。”
宋瑾继续逗着蜜蜂,季舒白也走到身边,看她后脑挽着一个发髻,簪了两只简单的翡翠头银脚簪,耳上空空,在烈日下能看见晒红的耳廓上细细密密的小绒毛,像是给耳朵镀了一层柔和的光,也像成熟的水蜜桃,摸起来应该会很软。
他微微屈下身子,前胸几乎贴到宋瑾的后背上,去看那倒霉透顶的蜜蜂。
“怪不得保保说你有趣,好玩。”
“什么?”
宋瑾一转头,身子直了些,嘴唇差点儿贴上季舒白的脸,太阳把她晒得脸上火辣辣的,她赶紧把脸转开,假装不知道刚刚自己的背贴上了他的胸。
“我说保保很喜欢你的课,说你好玩,有趣,喜欢上你的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