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之后,季舒白好些日子没有出现在柴家,宋瑾也安心教导着保保,结果因为一场在日光下晒深浅两种颜色的衣裳,发现深色衣裳更烫之后,保保就回去找柴夫人要做新衣裳,一律要浅色的,还一本正经的给她科普讲理,讲的柴夫人一头雾水,硬是没懂,她就把人拉到院子里头去晒。
“你个小傻瓜。”
柴夫人嗔怪保保一句,谁家夫人小姐大夏天的站在日头底下晒啊?那是村里农夫,街头客商们干的事。
她们是取了冰,吃着冰,躲在屋里纳凉的那群人,不在乎哪种颜色布料更吸热,只在乎哪种布料更时兴,更好看,更昂贵。
嘴上怪着,却还是满足了保保的想法,给她做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裳。
宋瑾也有了一件新衣裳,是红杏做好了给她送来的。
一件清水蓝缎地清地菊花暗纹的立领大袖长衫,下面搭了一件杏仁黄素缎八幅褶子裙,裙摆上用丝线绣了兰花纹样,颇费些功夫。
宋瑾看了称赞不已,红杏却红着脸垂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你喜欢就好。”
说完便不再吭声,宋瑾有些纳闷起来。
她是定期回铺子的,若是有衣服,可以在那日给到自己,而如今她亲自送来,想必不是专程为了送衣而来。
“你找我有事?”
红杏听见发问,却把头垂的更低了。
“我,我想问问,我就是,有没有别的去处,我,我不想留在那里。”
“为什么呀?”
宋瑾一句追问,红杏眼泪就下来了,一双手揪着衣裳,拧成一个结。
“他们欺负你了?”
红杏哭出声来:“老爹,老爹想娶了我。”
“什么?”
宋瑾一下炸开了。
第142章 我是你爹。
男人这种生物,宋瑾还没来得及在两性关系上细细研究过,但人性这个东西,基本互通。
当一个人处在被打压的底层时,往往是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思考如何祸害人的,一心只想着今日好好干活,别被主子骂了。
可这样的人一旦翻身成了主子,对下人的打压几乎是变本加厉的,这一点宋瑾在铺子初开时便体会到了。
从前的老陆可以用老实来形容,可是老实人翻了身,比坏人还讨人厌,未成主子,已经有了主子的做派,喜欢指使人,喜欢骂人。
宋瑾特别庆幸季舒白早早地把人叫去干活,不然只怕她要供着这个爹。
老陆如今年岁已经满四十,膝下只蔓草一个女儿。原先家里的两个女子,杜鹃是阿荣的妻子,春云还小,如今来了个红杏,年岁合适,容貌端正,他便起了歪心思,想起要延续香火这件事来了。
宋瑾几乎是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下面那个头起作用了,顿时气得七窍生烟。
她那个爹......
宋瑾牙齿咬的咯嘣响。
马上五月,就要开始做蚊香了,正是缺人的时候,老陆居然想着纳妾,真是兜里有了几两银子,就两个头一起动了。
对于红杏不肯这件事,宋瑾想着要是肯才真是没救了。
只是眼下问题来了,红杏不肯,若是还留在铺子里,岂不是跟从前一样危险。
安排到别处?哪里有什么别处,宋瑾都没有别处去。
难了。
面对哭哭啼啼的红杏,宋瑾想了半晌,不是没有想过季家老宅是个好地方,可是同时又明白自己还觊觎着季舒白呢,往他屋里塞女人,岂不是昏头了。
考验人性也不是这么玩的。
宋瑾的手指划过裙摆上的绣线,忽然心生一计。
要论起苏州有什么特别厉害的技艺,苏绣绝对算一样。
红杏不必进织造署,给她找一位厉害的绣娘,潜心学一学苏绣,将来就算不是裁衣裳,绣绣屏风,绣绣扇子,那也是极好的一条出路。
至少是能赚钱养活自己的。
“你愿不愿意去学苏绣?”
宋瑾有意托人给她找个绣娘师傅,之所以不是裁缝师傅,那是因为当今裁缝多为男子,红杏要拜个男子为师,也是一个麻烦。
自家裁衣用不上一个专门的裁缝,若是上门裁衣,女子身份也是一个阻碍,干脆让红杏弃了裁衣这条路,改做绣娘。
红杏只要能离开铺子,另找个出路,去哪里都是好的,何况还是能学一门技艺的,自然点头应允。
于是宋瑾出面,去求了柴夫人,暂留红杏在家跟她住几日,让她绣几个花样,好让自己想法子替她寻个绣娘师傅。
柴夫人一听要找绣娘师傅,直言这还不简单,她娘家便是做绸缎生意的,绣娘是少不了的,虽说比不上织造署,但是技艺绝对不差。若是需要师傅,她给指一位便是。
就这样,红杏被柴夫人这么一指,就指进了荣家的绣坊里。
宋瑾好人做到底,给她备了一份礼,好叫她去见那师傅,临别时告诉她,她的婚书就在自己手里,将来若是有了心仪的男子,或者想嫁人了,同自己说一声,她就放了她去。
红杏却哭着摇头:“嫁过一回了,不想再吃那个苦,我就是把眼睛绣瞎了,也不想再嫁了。”
宋瑾叹息一声:“都随你。”
她陪着红杏出了院子,一路送她到门口,红杏手中提着一个黄罗包袱,有些紧张,又有些激动,待走到门口时,荣家一个小厮来接她去主家绣坊,两人便要分别了。
红杏站在门口,忽然一个转身,噗通一声就给宋瑾跪下了,宋瑾吓的忙去扶人,红杏却不肯起,坚持给她嗑了三个响头才走的。
宋瑾想,这我不得折寿三年。
红杏走了,老陆火了,自家屋里的便宜女人,到了嘴边的肥肉居然被自己女儿给放跑了。于是第二日没去季家老宅,而是摆起了老爹的谱,派孟齐来柴家,把宋瑾给叫回去训话。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这红杏是季大人买下来送你的,要她跟了谁,不过是我一句话的事情,你如今把人放走了是什么意思?存心要跟我过不去是不是?”
“你娘一把年纪了,早就生不出儿子了,我还不能纳个妾嘛?”
“红杏都住在咱们屋里了,吃咱们的,喝咱们的,给我做了妾不是正好的嘛。你可好,把人给我放走了,去做什么绣娘,做绣娘比给你爹做妾舒坦是吧?”
“你是我闺女,怎么胳膊肘净往外头拐?”
“爹——”
“你给我闭嘴!我是你爹,我说话你少给我顶嘴。别以为你在外头得脸了,在家里也能给我摆谱,我是你爹。”
宋瑾闭了眼,没让人看见自己眼里一汪水,老老实实等他骂累了才开始辩解。
“爹,我想着咱们这小铺子用不上那许多人。绣娘多好呀,将来若是绣出名堂来,一幅绣画能卖好些银子,到时候还不都是孝敬您的嘛。”
“银子重要还是儿子重要?”
干你大爷!
这一日老陆火气冲天,把宋瑾跟陈婆子从头训到脚,饶是宋瑾皮糙肉厚,也不免数次红了眼眶,而陈婆子则不停地抹着眼泪。
然而事情还没完,老陆骂完人,眼睛一瞥,瞥到了躲在一角的春云,怒火有一时的暂停。
春云如今十三岁,再过一年便是可以出嫁的年纪了。
宋瑾的嘴角开始抽动起来,脑子里犹如火山喷发一般滚烫。
“罢了,你回去好好教书,等这个月拿到了银子,记得早点拿回家来。”
说完又改口:“算了,你一个女子来来回回的也不方便,我叫阿荣去取,反正你吃住都在柴家,也不花费些什么。”
宋瑾差点儿没把手掌心抠破。
经济大权的争夺这就开始了。
宋瑾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爹”这种生物的存在,天权神授,爹权雕授,胯间多了二两肉就能作威作福,怪不得宫里使唤男人,都先切了下边。
男人都知道,一个男人那地方不行了,他才能放心使用。
在以孝治天下的大明,宋瑾实在翻不过她爹去,那就只能在别人身上动心思了。
老陆骂够了之后,自顾自到前头喝大酒去了,宋瑾则拉着陈婆子和两个女子在后头说话。
“娘,爹要纳妾,你心里怎么想?”
陈婆子一抹眼泪:“他要纳妾,我能有什么法子,也怪我自己,没能给他生出个儿子来。”
宋瑾一听,完了,这边阵营的最大帮手先举白旗投降了。
“娘,这没生儿子的女人多了去了,怎么就能怪到自己头上?”
陈婆子摇头:“可你爹想要个儿子,不然这香火不是断了嘛,就算我想拦也拦不住啊。你看从前大奶奶不就是了,老爷想留个种,就算在外头偷偷摸摸的也要藏个女人。后来柏家人那么挤兑大奶奶,硬是把二娘接回了家,大奶奶不是也一点儿法子没有的嘛。”
宋瑾算是明白了,思想植入太深,已经不是她能撼动的了。
她抚了抚陈婆子的背:“娘,别难过了,就算是妾室进了门,您还是妻,往后有什么事,女儿给您撑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