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摇摇晃_羡山【完结+番外】(87)

  “你也不看看人家姓什么。西达的试点圆满结束,人家才三十出头就有这种成绩,你怎么比。”另一人说,“我要是有这履历,脑壳开瓢的是我我都愿意。”

  “真是有命挣没命享啊。”

  “算了算了,少说两句。秦总在西达是实打实做了事的。咱们背后蛐蛐他不太好。”

  两人抽完烟,走开了。

  水龙头哗啦流淌。

  春好怔忪,眼前一下模糊,她眨掉,清晰一瞬又再次模糊。

  她舔一下干枯的嘴唇,笑了下,自顾摇头,假的,假的。

  她不停地洗脸、洗手,最后再也坚持不住,撑在水池上大哭起来。

  她就这么佝偻着身体,一边流泪一边咳嗽一边恸哭。

  她就知道他要出事。

  春好狠狠砸了下水池,她就知道。

  不然他不会不来看自己的。不会不给她报平安。

  露天场子里人散完了,领导都上了车,吴书记找不到春好,绕了一圈才在水池这边找到她。

  春好还扶着水池站着。

  她短发长了些,垂落下来的时候连下巴也看不见了,严严实实挡着她的脸。

  吴书记以为她不舒服,走过去喊她。

  她却不动。

  “浩儿?没得事吧?”他碰碰她肩。

  春好摇摇头,她擦了一下脸,站稳抬头看向他。

  吴书记见她双眼通红,还以为她被谁欺负了。

  春好:“村伯伯,秦在水是受伤了,才回北京的,是吗?”

  吴书记一噎:“你听谁说……”

  “先告诉我是不是。”她浑身都在用力。

  “是。他回北京治疗了。”

  春好得到肯定的答案。

  她眼神一下失焦,“是真的……”

  村伯伯看她这样难过,连忙拍她背安慰:“浩儿啊,没得事的,你不要太担心了。”

  “不,”春好却摇头,“村伯伯,是我害了他。”

  她似乎寻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她泪水也不擦,任由泪珠一颗一颗砸到衣服上。

  她蹲下身,什么都顾不上,低喊:“是我害了他,要是没有我,他一定好好的!我就应该看完考场等司机过来,这样我就不会被带走。”

  她喃喃:“我不该,我不该的。”

  “都是我的错……”

  春好痛苦难当,她不明白自己和他为什么是这样的结局。

  她甚至觉得,他离开自己结婚生子都好,怎么样都比现在这个结局好。

  他躺在哪,都比躺在医院里好啊。

  他为山区做了那么多,却被这里的人辜负,却被自己辜负。

  春好痴呆地盯着水泥地,恨完西村又恨自己:“我就不该喜欢他……我要是不喜欢他,我就不会时时刻刻都想着他,就不会从一开始干扰他的生活,干扰他的工作,他就不会变成这样。”

  “他那么好的人,为什么,为什么要是这样的结局……”春好掩面抹泪。

  吴书记看她缩成小小一个,听她叽里咕噜地说话,他听不清,也不知该如何安抚。

  他只能把她拽起来。

  他上次见她这样哭,还是她妈妈去世的时候。

  “浩儿啊,不要想太多了。”村伯伯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要做的事。基层工作就是这样,是很难的,一搞不好就和人命挂钩,这是无法避免的。他既然做这个,肯定也有这方面的准备。”

  “他废那么大的劲把你带出来。可不是让你哭的。”村伯伯揉了揉她的头,“我们都是普通人,顾全自己就是给他帮忙了。”

  春好呼吸轻颤,好一会儿才缓和些。

  “他伤得严重吗?”她心如刀割。

  “我不知道。”吴书记往周围看了眼,没什么人,“好像说是……”

  他指了指脑袋。

  “他这里受伤了。要回去观察一段时间。咱们这边医疗条件肯定没法和北京的比。”

  春好喃喃:“只是观察?”

  “人家肯定有自己的治疗方法。”吴书记说,“你还担心医生出错呀。”

  春好怔忪着,朦胧破碎,她说不出话。

  “还有这个,”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密封袋,里面是她的手机。

  春好眼睛睁大,她以为手机早丢了。

  “你的手机,秦教授让人送去宜城修了一下,早上才送回来。”村伯伯递给她,“屏幕已经换好了。”

  春好接过。

  屏幕完好无损。开机,一切正常。

  “还有这张卡,也是秦教授给你的。”村伯伯拿出一张银行卡。

  “他说别人毕业了都会去旅游,你当然也得有。”

  春好接过,是明坤银行的卡片,花纹竟然是银杏叶。

  她破涕为笑,心却早已血肉模糊。

  卡片背后有便利贴,是他的字迹:

  【有任何事情,给基金会的人打电话。】

  春好眼泪又啪嗒滴在便利贴上,她一惊,赶紧伸手抹去,又抬手抹去自己的眼泪。

  吴书记:“眼泪擦干,后面还有好多路要走呢。”

  “嗯……”春好吸吸鼻子,点头答应。

  -

  春好再次回到武汉。

  她搬出学校宿舍,在白沙洲边租了房。

  高考分数下来,她在省里排到三百名,如愿报上北师大的志愿。

  诗吟成绩更好一些,报了复旦;至于许驰,两人没联系上他,他似乎没报任何志愿。

  春好也没去玩儿,继续开始新一轮的工作。

  这两个月,她很少发出声音,也不太吃东西,吃东西也只是维持体能消耗。她每天准时到白沙洲,上货、下货,从货车车厢上跳下,又爬上副驾驶,和纠缠不清的店家吵架,又跟着陶姐去见新客户,学着谈生意,讲价钱。

  她聪慧、通透、利落,有这个年龄段的女孩子男孩子都具有的优点,也有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耐性和韧劲。

  朋友圈里,大家出国的出国,潇洒的潇洒,做近视手术、割双眼皮,好像所有人都开启了新生活。

  2015年的夏天,和前几年没任何区别,永远有人欢喜,有人忧愁。

  春好没再剪头发,她头发长到肩膀后了,稍微打理一下,学生气就完全褪去。她美得很复杂,有一种被安静包裹的生命力,看着不太好惹,笑起来却又带着点憨傻,很纯净,很倔强,却又美得毫不自知。

  八月的某天。

  忽然有人来白沙洲找她。

  她那天刚好在店里教陶姐的儿子算算数。

  来的人竟然是范凤飞。

  春好思索了好一会儿,才从记忆里翻出这个人。

  两年前她在北京研学,他穿的还是清华的文化衫套劣质西服,现在已经打上领带,踩上皮鞋,整个人光鲜亮丽。

  春好知道,他也是秦在水资助的学生。

  范凤飞也辨认了许久,不敢相信面前给小孩讲题的人是以前怼人不眨眼的春好。

  他眯道眼:“春好,谈谈?”

  两人就站在外面的蓝色塑料棚下说话。

  范凤飞递给她一份文件。

  文件里有一串数字,春好数了数,六个零。

  范凤飞:“只要你证明秦在水在西南项目里有挪用公款的行为,这钱就是你的。”

  春好心被撕开一条口子,血淋淋的。

  他现在处境竟这样危险吗,已经有人来落井下石了。

  “不可能。”她一口咬定。

  范凤飞嗤笑一声:“秦在水都废了,还念着他呢?”

  春好却不答,她手指翻着合同问:“所以一百万你就把自己卖给朱煊了?”

  范凤飞脸色一变。

  “你要我和你合作,可以呀。”春好轻轻一笑,指向长江的方向,“你去长江大桥,你什么时候跳下去,我就和你合作,行不行?”

  “……”

  范凤飞吵不过她,气急败坏地夺过合同,“随你。”

  他冷冷道:“你不愿要这个钱,多的是人愿意要。”

  说完,他往前走几步上车。

  拉开后座,他又玩味地回头,“对了,你还不知道秦在水的近况吧。”

  春好心一紧,立刻抬头。

  范凤飞:“秦老爷子安排他出国了,去新西兰休养,估计这几年都不会回来了。明坤也暂时交由他大哥和朱总了。”

  “那他……”

  春好身体一僵,大热的夏天,她却像被人插了一刀,定在砧板上,她从头疼到脚,也从头悲伤到脚。

  “你愿意等他那就等吧。”范凤飞耸耸肩,走了。

  春好魂不守舍地回到门店里。

  她坐回椅子上,原地消化一会儿,手机又响起来,是快递。

  绿色的邮政车开过来,她签收了一封邮件。

  春好没有心情去看,邮件就这么随手放在一边。

  下午去送货,她精神不好,有些强撑。

  晚上和陶姐一块吃饭,她也慢吞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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