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卧房里头才把温氏往榻上一丢,朗声道:
“阿家你好好歇息,天还没亮呢,别一双眼睛整日恨不得像门口那俩红灯笼似的,盯着小辈们一举一动,多累得慌,瞧瞧这发顶越发稀疏了。
我去织布了,回头朝食做好了,我端来给你吃。”
刘兰芝嘴上痛快的把家里大事小情安排妥帖,转身提着裙角出去了,还贴心的把房门带上。
温氏有心想找个铃医开点药酒揉一揉膝盖,又不好意思开口,就等着兰芝主动提,没想到这贱妇转头就走了,漂亮话说了一堆也解不得她膝盖火辣辣的疼,疼到骨子里啊!
刘兰芝才不管这些,她跑到焦英闺房,果然焦英又回去睡了。
效仿平日温氏的做派,兰芝把焦英房门拍的震天响。
“阿英,快起来,今日起,嫂嫂教你织布,阿家年纪大了,操劳不得,长嫂如母,往后你的教导我来做。”
焦英受不了魔音灌耳,今日嫂子格外烦人,可她又不好意思翻脸,毕竟平日对她不错。
脸皮还算薄的焦英,不得不被兰芝从被窝里挖出来,洗漱一番,睡眼朦胧的被按在机杼前,就着黄豆大的油灯,线梭都看不清楚。
“今日起,刘娘和木莲教你织布,什么时候阿家满意,什么时候算个头。
刘娘你看着,织错了,戒尺打小腿,织的慢,打手背,我会三不五时来看。”
焦英大惊起身。
“嫂嫂你今日吃错药了?”
刘兰芝冷冷一哼。
“不敬长嫂,念在今日阿英第一次犯,且饶恕你,往后阿家怎么要求我,我就怎么要求你,什么时候阿家满意了,你做到我这份上,我也就满意了。”
焦英被刘兰芝从没表露过的这幅面孔镇住,不敢说话。
刘兰芝转身进了灶房。
米缸里头还有点粟米,之前她叫刘娘去买的。
刘娘上年纪了,驮着粮食走远路辛苦,所以每次都买的不多,只够吃两三天。
眼下就没多少米了,今天原本是该去买米的日子。
不过既然刘兰芝回来了,焦家休想再吃她一粒粮食。
兰芝把春天时候跟刘娘木莲一起去青云山挖的野菜晒成的菜干拿出来泡上,仅剩的一把粟米多放水,在陶罐里煮成粥,最后把菜干切碎放进去,撒了一勺子盐,就是朝食。
温氏听见外头动静哪里放心,偏偏膝盖疼的厉害,不过一盏茶功夫,就肿的老高。
她艰难的挪到房门口,拿着扫帚当拐杖,撑着单脚蹦到灶房门口,盯着刘兰芝煮饭切菜一举一动。
“谁家一大清早就煮饭,见天就知道吃,过日子也不晓得算计着些。”
刘兰芝将滚烫的陶罐包上抹布端出来。
“阿家别站在门口,快让开,当心烫着,不行不行了,我端不住了——”
温氏吓的端庄肃穆全不见了,扔掉扫帚单腿跳着往边上躲,嘴里还粗声惊叫。
“作死的贱妇,啊,离我远点~”
刘兰芝斜看她一眼,手上端的稳稳当当,嘴里大喊大叫:
“粥来啦,小心烫,都躲开啊!”
焦英长这么大,头一回起个大早就开始劳作,等吃早饭了,还没织三寸。
兰芝摆好朝食,就去看焦英织布,眼见预料之中的结局,她效仿温氏右手握在左手上,贴在脐上三寸处,嘴巴尽量往一起挤,抿的紧紧的,声音肃穆。
“阿英,作为长嫂,少不得要说道说道你,从我叫你起床开始,你就推三阻四,好不容易叫起来,你看看木莲,如今才十二岁,这会儿功夫已经织布两掌宽,再看看你。
你今年都十四了,打我进门,你就待在闺房坐在床上,如今身量跟我一般高,还整日待在闺房,出嫁前这几年不把厨艺女红样样学精通了,难道要等你嫁人,让你阿家指着你的鼻子骂我焦家不会教女儿吗?”
焦英被兰芝三言两语雷的外焦里嫩,今日嫂嫂是被母亲附体了吗?
第301章 孔雀东南飞03
温氏见状大怒。
“刘氏贱妇,我瞧你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是不是我这些日子对你太宽容了,叫你爬到我头上作威作福!”
说话间,手中当拐杖的扫把就向兰芝扑过来。
兰芝转身反手抓住扫把手柄,另一只手随后跟上握住,只听‘咔嚓’一声,扫把断成两截。
温氏气的浑身发抖,嘴唇都忘了抿紧。
“贱妇,贱妇!我要叫我仲卿休了你!”
刘兰芝佯装害怕,甩手丢了扫把!
“哎呀,阿家,你没事吧!
对不住阿家,我打小跟在父亲兄长后面,学了些功夫,手上力气大,没防备这扫柄年代久远,都成朽木了,您往后可别再拿着四处挥舞,更别拿着当拐杖了。
幸好我抓住它的时候断了,要是您拄着走路的时候断了,可不得摔死个人吗?
仲卿当差不易,本朝以孝治天下,您若摔死了,少不得仲卿还得回来奔丧守孝,何时才能升迁呐!”
温氏呕的几乎要背过气去,偏偏一点办法也没有,打又打不过,家里就她跟焦英,老的老,小的小。
刘兰芝那边可有三个人,仲卿不在家,只怕刘兰芝摁着她跟阿英打一顿,她也反抗不了。
所以说凶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过去兰芝有礼教压着,温氏凶横些,她就退让了,可是一朝想踹了你儿子,不认你当长辈了,你说说你算啥?就温氏这样的,兰芝一拳能打倒俩!
焦英被刘兰芝这手操作再度震惊,吓的愣在原地不敢说话。
老娘就是家里的天,她从不敢想象有人敢反抗。
等温氏踉跄着要摔倒,焦英才惊呼一声跑过去扶。
“阿姆别闹了,快吃饭,吃过饭,我去找走街串巷摇铃的铃医来给你瞧瞧腿。”
焦英只觉得世界混乱,一定是今早她睁眼方式不对,等吃过饭,她出去找手帕交说说话,回来以后,先前那个嫂子还会回来的。
没想到坐在饭桌前,再次叫她惊掉下巴。
温氏看看饭桌,看看刘兰芝,看看饭桌,又看看刘妪和木莲。
随后焦英终于忍耐不住,问出口。
“嫂嫂,还有炊饼呢?”
往日吃野菜粥必然配着炊饼和酱豉,今日怎么就一碗清可照人的野菜粥?
刘兰芝勾了勾嘴角,坐在焦英身边,给温氏盛饭。
“阿英你不知道,我嫁过来三天,就开始接管厨房,到如今一年多,阿家也没说在哪里支钱买米,每回卖布的钱还尽数叫阿家收去,我只得从我嫁妆压箱银钱里头取了买米买菜。
如今我那点压箱底也快用光了,嫂子能撑一年多,已经很艰难了,不然我嫁过来三天,你就得喝野菜粥。”
焦英从不知道自家老娘居然盘算儿媳妇的嫁妆,听了刘兰芝的话,羞的面红耳赤,斜眼看温氏,小声不赞成地道:
“阿娘——”
温氏脸皮险些挂不住。
好在她越是难堪的时候,越是端庄肃穆,叫人不敢亲近。
“刘氏,我说你今早起来怎么处处和我作对,原是不会打理,嫁妆败光了!
怎么,我一个长辈,吃你几口饭,也值当你拿出来说?等着我去官府告你一个不孝不贤吗?”
刘兰芝可不是吓死的。
“哎呀,阿家!那多不好意思。
叫官府知道仲卿连老母都养活不起,娶妻就是为了妻室那点压箱银钱,如今一年多,吃喝都花妻室的嫁妆,传出去多不好听?影响仲卿前程不说,少不得还要把我的嫁妆补齐了。
要不您去试试?
我听说新来的县令姓秦,是个重孝道的。”
说到姓秦的县令,温氏瞳孔猛缩。
她可是知晓,仲卿和县令家的千金秦好女彼此有意。
虽然仲卿遮遮掩掩,欲言又止。
“县令家的千金,哪有做妾的道理?”
说着眼里还不无遗憾,但是哪回不是透过欲语还休,叫她窥见一星半点,七拼八凑,知道了全貌。
原本仲卿还时常劝她不要搓磨媳妇,搓狠了,媳妇少不得抱怨着要家去。
仲卿的话,一语点醒梦中人,她就越来越严厉,这会儿是受不了了吧?!
温氏脑补的心满意足,神色居然放缓,慢慢坐下。
“都吃饭吧!”
也没什么好吃的,一碗清粥,呼噜噜的喝水一样,木箸都不需要就能喝完。
刘兰芝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
一桌人安静喝粥,很快木莲和刘妪放下木箸,起身去继续织布。
焦英慢了一步,特地磨蹭,不想去织布。
刘兰芝喝完碗里的清粥。
“今日有好些活计,要么你去织布,要么你洗碗挑水另外去河边把衣服洗了。”
焦英捧着碗,反应半晌,才知道嫂嫂在对她说话。
她还准备去找手帕交说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