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芝起身迎客,没有留意。
薛儒生还是第一次到刘家来,院子里被收拾的干净整洁,放着几个大染缸,晾着不少染色的布匹,左右织房里,只听见接连不断的机杼声响,丝毫不闻人声。
薛儒生目不斜视,走进正厅。
兰芝起身行了一礼,请薛儒生入座。
薛儒生瞥一眼正在室内的王延,这孩子去年来的时候还小小一团孩子气,如今已经长了不少,没想到兰芝还让他进内室。
“某今日冒昧,实属有要事与刘娘子相谈。”
兰芝请他用茶。
“邻里邻居的,当初妾身改良机杼还多亏薛家出手相助,曼娘又向来乖巧听话,说什么冒昧不冒昧的,有什么事情。薛儒生尽管说。”
薛儒生端起粗陶茶杯,不小心瞥到兰芝的杯子,脸上不由得有些尴尬,放下茶杯。
“那点小事不值一提,倒是曼娘,性子顽劣,一直在娘子这里做工,给娘子添麻烦了。”
兰芝摆摆手,心里诽腹,这人到底干什么来的。
“曼娘乖巧的很,不麻烦。”
薛儒生在心里组织措辞。
“今日曼娘原本高高兴兴的来上工,不知怎的,晌午的时候突然回去了,当时我正在忙,没有留意。
等我去看的时候,曼娘已经晕了过去,脖子上被人掐的青紫一片,救治回来,话也不能说。
郎中说这人下了狠手,但凡再晚松手片刻,曼娘命都要没了。”
第340章 孔雀东南飞42
兰芝惊的站起身。
“什么?曼娘现下如何了?”
薛儒生瞥一眼冷着脸站在一旁的王延,迟疑片刻。
“郎中说要慢慢养一段时日,曼娘什么也不肯说,倒是听到您家小郎君名字时,吓的发抖。”
兰芝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站在一角的王延。
“阿延,你今日有见过曼娘吗?”
王延抿了抿唇。
“见过,是我掐的。”
薛儒生原本还有些愧疚于自己的怀疑和试探,听到王延承认,气的跳起来。
“什么?你为何要害我家曼娘?”
兰芝也有些生气,若是薛家去报官,衙门来人,暴露王延的身份,只怕又是一场事端,厉声责问:
“阿延,你为何要这么做?”
王延冷眼看向薛儒生。
“姐姐对薛家姑子这般好,那人偏偏瞧不上姐姐和离之身,在我面前几番羞辱姐姐。”
薛儒生哪里忍受的了旁人这般说道自家女儿,高声呵斥。
“小子胆敢胡言乱语,曼娘打小是我看着长大,某虽不才,也认真教过曼娘读书明事理,刘娘子助我们良多,曼娘绝无可能说刘娘子闲话。”
兰芝不防备是这种事,也说不出责备王延的话来。
王延冷笑一声。
“你自家的姑子当然挑不出毛病,横竖我又没有掐死她,不会说话还能写字,不会写字,点头摇头总会。
薛儒生与其在这里大呼小叫,不如回去问问你那好女儿,是如何编排我姐姐的。
听说薛儒生还妄想续弦,不是我王延瞧不上你,你说你身无长物,也不想着开源节流,空有个儒生名头。
一双儿女正是要嫁娶花钱的时候,更别说还有个瘫卧在床的老母,续弦是打算空口白牙,套一个娘子去救济你家吗?”
薛儒生被羞辱的无地自容,面色涨紫,羞愤欲死,正要拼命。
兰芝是真的怒了,高声打断两人的对话。
“王延!往日是我对你太纵容了,如今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说着拿了扫榻的扫柄,几步上前,劈头盖脸的打在王延身上,王延也不闪躲,倔强的站那不动,任由打骂,脸上手上,被扫柄抽打的地方,很快红肿一片。
薛儒生原本气的要去拉王延去见官,见兰芝下手这般重,也不好再斥责,心底怒气虽然消了几分,可脸面是真的被王延扯干净了。
兰芝被王延气的昏头,打了十几下,累的喘粗气,才扔下扫柄。
“往日是我这个做姐姐的对你教导的太少,日后必不纵容你。”
说着转身冲薛儒生蹲了三礼,薛儒生反而手足无措,赶忙侧身闪躲。
“对不住薛儒生,今日曼娘在我家出事,是我管教不周,明日必将上门探望赔罪,还请薛儒生消消气,勿要与小儿一般见识,往后妾身必会严加管教。”
重话都叫兰芝说了,打也叫兰芝打了,薛儒生反而不好得理不饶人。
横竖弄清楚缘由,知道不是宵小作怪,也就放下心来。
其实私心里,他也对王延的话有几分相信。
毕竟他阿娘时常念叨向兰芝求亲。
虽然被他压下,但是儿女们少不得用审视打量的目光看兰芝,虽然他也斥责过,可是焉能保证曼娘没有往外说?
薛儒生匆匆回了一礼,一言不发,转身家去了。
刘妪见状,忙拿了药油塞给王延。
“去搽一搽痛处,不要留下淤青。”
王延垂下头,接过药油,默不作声。
刘妪叹息一声。
“娘子,我去备些礼,探望一番曼娘,您就不必去了。”
兰芝见王延裸露出的手上脖子上有抽痕,还有扫枝划破的血痕,不免有些心疼,又有些想哭。
她吸吸鼻子。
“还是我亲自去吧!”
刘妪人老成精。
“说起来,阿延不是不知轻重的孩子,过去在外头多少人欺辱他,都没见他生气,今日必然是那曼娘的错,才惹的阿延出手,留下话柄。
原本她也有不对,难道就因为她伤的重,就能抹去嚼娘子舌根的过错?
况且薛家老的小的都不是不护短的,少不得要说些难听的,娘子不必上门找气受,就让我去吧!”
木莲站在门外听懂了,气的跳脚。
“那曼娘,十二三就来咱家做事,如今都给自己攒下嫁妆了,也不想想是谁给她的好处,居然敢说娘子小话,往后别叫她来了,我赶明儿就去把我的簪子要回来。”
木莲是真心与曼娘结交,二人还换过发簪,曼娘说谁都可以,就是不能编排她家娘子。
娘子当初被夫家算计,被休弃,被娘家断了往来,都没有掉过眼泪,今日显然是伤着了。
刘妪见兰芝脸色不虞,王延也脸色铁青,赶紧拉着木莲出去了。
兰芝越想越心酸,忍不住落泪。
王延原本被兰芝抽打,身上火辣辣的疼。
可是见她卑躬屈膝的跟薛儒生赔礼,又听她的鼻音有些重,就又心软了。
屋子里只有他二人时,王延忍不住偷眼去瞧兰芝。
没想到兰芝居然落泪,王延顿时慌了。
从袖袋里掏出帕子,王延赶忙上前给兰芝擦眼泪。
“对不住姐姐,今日是我鲁莽,姐姐莫哭了,若还生气,再打我几下也使得,切莫伤了身子。”
兰芝哭的越发凶,忍不住一把夺过帕子,捂住眼睛。
王延不知如何是好,索性抱住兰芝,紧紧搂入怀中,抚着背,安抚她。
兰芝原本觉得自己足够坚强,说她小话的人何其多,自家亲娘都嫌弃自己是个弃妇,宁愿她在焦家做妾,兄长更是迫切的想把她嫁出去换好处。
个中种种,她从没往心里去,坚强的挺过来。
可是一朝有人护着她,她就觉得受不得这点委屈了,眼泪止不住的掉。
王延也恨自己做事留了痕迹,叫人找到兰芝面前来,为难兰芝,心里悔不当初。
不过他悔的不是伤了薛曼娘,而是自己太冲动,做事落人话柄。
兰芝平复良久,才把心里堵着的那点不愉快,发泄出来,轻轻挣了挣。
王延忙松开,仔细去看兰芝的脸。
第341章 孔雀东南飞43
见她眉宇舒展,眸光如洗,总算没有了气恼,只鼻尖红红的,唇也有些干。
他忙去倒了杯热茶端过来,送到兰芝嘴边。
“姐姐喝点茶。”
兰芝这一顿哭,还真渴的厉害。
王延也不给她杯子,直接让兰芝就着他的手,喝下大半杯,才移开。
“还要吗?”
兰芝有些不好意思的摇摇头。
王延放下杯子,拉着兰芝袖子,轻轻摇晃。
“姐姐,我错了。”
兰芝也能好好说话。
“错哪儿了?”
王延垂头抿唇,半晌才梗着脖子。
“我知道姐姐必然觉得我不该动手伤人,可是我却觉得,我只是错在落人话柄,做事不够隐蔽。
姐姐若要还生气,多打我几下就是,莫要哭了。
但是往后谁若说姐姐不好,传到我耳朵里,我仍旧饶不了他。”
兰芝无奈苦笑。
“外头人说的我都听过无数次了,他们说的也没错,我本就是没有本事,留不住夫婿,又做了商贾之流,丢了官家女子脸面,偏偏还要立女户,实在没有好人家女儿该有的贤良淑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