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瑞母子顿时成为附近笑柄。
谢氏躲在屋里不敢出来,几次要上吊。
何瑞也恼羞成怒,成亲不到一个月就把徐氏赶走。
徐氏懒得伺候这一家子,成亲一个月,连丈夫的肚脐眼都没见过。
得了休书就收拾嫁妆走人!
自此,何瑞失去了最后一点当地主的资格。
何家祖田都败光了。
等何瑞中举,到南平当教谕,才又得年长的同僚赏识,把幼女嫁给他。
很不幸,芸娘就是那幼女。
家里子女十二个,她是最小的那个,父亲儿孙绕膝,已经没多少目光分在她这个比孙女还小的女儿身上,只丢给教养嬷嬷管。
管的是中规中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家从父出嫁从夫。
何瑞自己就靠佃农养活,才撑过幼年,得以长大,读书科考。
成年后失去田地,又开始瞧不起压榨佃农的地主,嚷嚷着均田平赋,四处得罪人。
他要当官上差,老娘谢氏要颐养天年,儿子们要一心读书,最后压榨的就是她们母女跟家里老仆。
何瑞把自己的俸禄拿去当散财童子,四处可怜平民百姓,还不忘留一点给老娘吃顿荤菜。
只有她带着孩子们吃糠咽菜缝补浆洗,烹煮洒扫,还要种菜。
最近何瑞更是反常。
把家仆散尽,让她带着谢氏和孩子们搬到他朋友高家借住。
芸娘想起端茶送水时候无意中在何瑞书房瞥见的几个字。
何瑞分明准备上疏,批评今上,迷信巫蛊仙术,劳民伤财,生活奢华。
今上的锦衣卫监管大小官员家事,随时可以抄家灭门,诏狱更是有上百种刑法。
何瑞此举,除了成全了自己的名声,置妻儿老小于何地?
家里一天只吃两顿饭,这会儿芸娘应该到巷口那家铺子拿布料回来做鞋子衣服换钱了。
不过今日,她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芸娘拍拍衣裳,起身走出屋子,就见五岁的莹儿正坐在廊下石阶上吃一块炊饼,何瑞站在院子里跟莹儿说话。
炊饼在何家算是精细粮食,只有谢氏和何瑞有资格吃。
大约是何瑞在好奇,莹儿怎么有炊饼吃。
只见莹儿天真的仰着脑袋。
“管叔方才经过咱家门口时给我的。”
管叔是何家家仆,过去管厨房蒸煮,时常给孩子们拿食物吃,这回被何瑞放出去,已经不算是自家私有财产。
只是莹儿小小年纪,并不知情,还以为跟以前一样,可以随意接受管叔的食物。
只见何瑞背着手,脸色铁青。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凡贞洁烈女,绝不受嗟来之食,你一个女子,怎可接受外男之食?
非饿死,不能为我何家女!”
莹儿小小年纪,听不懂何瑞话里话外的意思,只是打小被教导以父为天。
如今见何瑞变脸,不亚于天色大变。
孩子吓得脸都白了,被咬了几口的炊饼捏在手里,吃也不是放也不是。
何瑞目光移到芸娘身上。
往日这时候,芸娘就该执行他的意思,把莹儿关起来饿死。
今日芸娘怎么这么迟钝!
何瑞冷咳一声。
“你跟我来!”
第761章 你要名垂青史啊03
芸娘见状,抬脚跟他到书房。
只见何瑞端坐书桌前,芸娘见状,也大大咧咧坐在旁边凳子上。
何瑞拍案。
“放肆,谁许你坐的?”
芸娘只当他放屁,垂眸看向何瑞的书案。
一沓宣纸写了又裁,执笔人心性坚定,力透纸背,透过宣纸背面,都能看到不少大逆不道,让人听了就要生气的话。
芸娘打量书桌功夫,何瑞已经气得鼻孔冒烟。
芸娘身子乏累,常年劳作,她二十八岁,看着像三十八。
这个凳子坐的不舒服,芸娘索性起身坐到会客用的太师椅上,懒懒的倚靠在扶手上,这才舒服的叹口气。
“夫妻为一体,本就该举案齐眉,生前共枕,死后合葬,共享儿女香火供奉。
什么时候,我成了你家不要钱的奴仆,你坐着我站着,坐个凳子就成放肆了?”
何瑞惊的差点跳起来。
这还是他那个知书达理又会生养的王氏吗?
牙尖嘴利,分明跟当年他还是秀才时候,第二任妻子徐氏一般。
“王氏,你今日是怎么了?”
其实何瑞也不敢把王氏怎么样,尤其眼下,他正准备办一件大事儿。
可以名垂青史,千古流芳的大事儿!
家中古稀老母,和蓬头稚子还要王氏养活。
芸娘冷笑一声。
“我今日没怎么,你应该说说你最近是怎么了?
把家仆散了,让我跟你娘带着孩子搬到高家,刚才还要行畜生事儿,饿死自己亲女儿。
何瑞,我给你脸了?你蹬鼻子上脸,都不用通知我一声?
你知道锦衣卫的诏狱有多少刑罚吗?
你知道你进去了,我们孤儿寡母,会受多少人白眼和排挤吗?
你又知道这些年,你得罪了多少达官显贵,多少人等着机会弄死你全家吗?”
何瑞一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都可以开染色坊了。
“王氏,你大胆!我这就去信问问你王家是如何教出这等忤逆不孝,违抗丈夫的好女儿的!”
芸娘冷哼一声,懒得跟他绕弯子,起身一把掀翻了何瑞的书案。
“不必麻烦你,你也不用想法子饿死我女儿,安置你儿子,还要哄我伺候你娘百年,咱们和离!”
就在这时,两个儿子听到书案掀翻的声音,吓一跳,纷纷跑到书房关心他们父亲。
刚进屋,恰巧听到母亲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论,顿时气的浑身发抖。
“母亲!”
“王氏!”
两人厉声呵斥芸娘。
芸娘一愣。
两人都没想到,一贯奉父亲为天的母亲,今日居然如此大逆不道。
十岁大的中砥观念已成,尤其愤怒,连母亲都不叫了。
“父亲是人人称颂的何青天,女子出嫁,更是应该以夫为天。
今日母亲缘何说出逆天话语?
母亲可想清楚,要从我何家族谱出去,可就成了那无根浮萍,再无所依了。”
芸娘看一眼旁边七岁的中海,他已经站在长兄旁边,分明是赞成中砥的话。
“你们确定要跟你们父亲一起,不离不弃,无论祸福?”
两人异口同声,想也不想的回答。
“这是自然!”
芸娘看一眼旁边的老头子,一把年纪,比她大二十多岁,带着孩子出去,人家还以为爷爷带着孙子,真让人恶心。
“成,那我要和离,只带走莹儿和我的嫁妆。
当年我带着三百两嫁资进来,两个妆奁,六幅头面。
今日且写下和离书,往后一别两宽,各自安好吧!”
芸娘说着就要上前提笔。
说起嫁妆,也不过是恶心恶心这一家子。
何瑞一年俸禄三十多两银子,还不许她买田置地,积攒家业。
最后日子越过越穷,芸娘不忍心饿着孩子,就靠嫁妆死撑。
谁知何瑞这厮得寸进尺,见家里有她扛着,就把自己的俸禄拿去接济穷人。
作为男人,自个妻儿老小都要靠人接济,老娘做寿,才舍得留钱买二斤肉,就这条件,还要把钱拿去接济旁人。
这等高尚,恕芸娘不能苟同。
谢氏见何瑞跟芸娘在书房待了盏茶功夫还不见出来,生怕两人在书房搞出红袖添香的香艳事儿来,急匆匆拄着拐杖而来。
听见王氏居然敢说出和离二字,大棍子就要招呼到王氏身上。
“兀那泼妇,胆敢羞辱我儿!我何家只有休妻,没有和离。”
三指粗的棍子眼瞅就要落到自己头上,那边两个所谓的儿子冷眼旁观,纹丝未动。
芸娘抬手一把抓住棍子。
谢氏几番要夺,无奈芸娘一只手仿佛是铁铸的,棍子纹丝不动。
谢氏哪里受过这等气,跳脚要骂。
何瑞见母亲受辱,忙过来要打王氏,中砥中海两个儿子也上前帮扶谢氏。
芸娘‘嗤’的一声,松开手中棍子,顺势一推。
谢氏正在拼命拽棍子,惯性的往后退去,一屁股坐在地上,幸好后头还有两个孙子当垫背。
芸娘没管三人,抬脚揣在何瑞肚皮上。
何瑞的老拳还没落到芸娘身上,就被一脚踹飞。
谢氏坐在地上拍掌叫骂,家门不幸。
芸娘手臂瘦的比谢氏的棍子粗不到哪里去,此时插着细腰,站在书房,看着这一家子唱念打坐。
“何瑞,和离也行,休妻也好,拿个章程来,你要带着一家子去死,不要连累我和我的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