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是来见上峰,又不是来上坟,咋的,还要我三跪九叩?
这些年,你们这些上位者徇私舞弊的事儿还少吗?
远的不说,天庭的黄袍怪,老君的金角银角,文殊的青毛狮子,李靖的金鼻白毛老鼠精,下界作乱,为祸一方的时候没人管,一旦被人抓到,就出面保下来。
怎么的呢?
许你们祸害,不许我给点小恩小惠?”
阿蜃说的全是冥王阎君在天庭的所谓好友,每次上天庭开会都要凑在一起编排他们这些阴差。
挤不进去的圈子非要强融。
阎君身为阴差之首,别人骂他家孩儿,他给人拍手叫好。
以为这样人家就能高看他一眼么?
什么东西!
阎君气的吹胡子瞪眼睛,俊俏的小脸越发扭曲,从天界模仿来的那点仙气儿也顿时被阴气笼罩。
这才是阴间冥王该有的气势嘛!
一句话把阎君气成这样,阿蜃挺满意这结果的。
冥王觉得这个城隍简直就是一块滚刀肉,打不得骂不得,又不敢重用,委实憋屈。
“既如此,不得不罚,下界受人间疾苦去吧!”
阿蜃觉得这都不是事儿,伸手捏诀,取一瓮忘川在手。
“成了,我这就走,回见了您内!”
阎君眼瞅城隍消失在正殿,气的不停敲案几。
鬼判官赶紧过来消火。
“阎君,要不,小的去跟司命走走关系,打点打点?”
打点什么,判官不说冥王也明白。
当然是让城隍吃点苦头。
“唔!”
阎君捏着铁笔,半晌才应下。
却说阿蜃拎着忘川,缩地成寸,转身就回到自己的城隍庙办公室。
被罚擦门的小碗早不知跑哪儿去快活了。
阿蜃将忘川往办公桌上一丢,下了一道召唤令。
正在跟新男友无常快活的小碗瞬间消失,衣衫不整妆容凌乱的出现在阿蜃的办公室。
小碗还以为阿蜃已经被阎君罚下界,没有几万年回不来,哪里还乐意老老实实擦大门啊!
肆意快活不好吗?
无常小奶狗不香吗?
酆都的瓜不多吗?
小碗哭丧着脸,来不及求情,就被阿蜃一个禁制封口。
随后就是呜呜咽咽呼啸而来的风刃抽的小碗跪地求饶不成,满地打滚。
一身青衣像一条肉乎乎满地翻滚的大青虫,阿蜃根本不顾虐打下属的反噬。
她供职在此万万年,积攒数不清的功德压根用不完,这点反噬她就没放在心上过。
今天拼着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也要把这个不合心意的狗东西打服帖。
小碗一个铁石心肠没得尊严情感可言的,能屈能伸,以头抢地,求阿蜃饶命。
阿蜃眼看小碗受不住她的威力,缩成七寸大,这才收手,轻飘飘拍拍衣袖上的灰尘,发丝都没乱一根。
“大门擦干净了吗?”
小碗想到那高耸入云的城隍庙门,红漆黄铜铆钉,嘴里发苦,垂下脑袋不敢说话。
她就是不想干活,才去跟阎君告黑状来着。
这会儿神君不该问擦干净没有,就该问擦没擦。
她连一个铜铆都没擦!
阿蜃治不了冥王,难不成还整不得一个小喽啰!
“我且下界耍几日,等我回来,大门不亮的刺瞎怨鬼的眼,你此生就用着你这七寸长的身子吧!”
小碗再度敢怒不敢言,以七寸之躯,擦入云高门去了!
阿蜃捧起忘川咕噜咕噜一通畅饮,随即消失在办公室。
在京都王八巷东边起第三家小院子里,王氏芸娘从简陋的卧房里醒来时,怀里五岁的女儿正在酣睡,外头天还没有完全亮。
院子里的鸡已经叫了,厢房里,七岁大的小儿子中亮正在挣扎着不想起来,十岁大的长子中砥已经穿好衣服。
买不起灯油蜡烛,中砥借着清水洗一把脸,醒醒神,嘴里念念有词的回顾之前所学,等到天亮再看书,学新的内容。
芸娘遵照身体记忆,到厨房操持早饭。
她有点恍惚,仿佛自己不是芸娘。
但是脑子里的记忆又实实在在存在,提醒她,她就是南平县教谕之女,书香闺秀,十七岁时,嫁给父亲中意的同僚何瑞做续弦。
第760章 你要名垂青史啊02
这些年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前头那位还有两个女儿,比她小不了几岁,早在何瑞两次参加会试不第的时候,就饥寒交迫,染病死了。
她今年已经二十八岁,添柴淘米的时候,看着粗糙的双手,宛如五十岁常年干粗活的老者之手。
面容如何,可想而知。
芸娘也懒得去看。
早上她有很多事情要做,婆婆和男人的早饭,孩子们的汤饭,菜园子要浇水,还有一堆衣服要洗,水缸里还得挑满水。
还好小女儿莹儿能承担喂鸡,清扫院子的活,不然她更是脚不沾地。
按照过往惯例,芸娘煮了粥,蒸蛋羹,给婆婆男人准备炊饼,又给孩子们准备了粗面饼子野菜汤。
这时候天色已经亮了,两个儿子都在院子里读书,幼女莹儿也起身穿好衣服洗干净脸,懂事的抱着比人高的扫帚,扫起院子。
芸娘端着粳米粥和蛋羹并乳黄瓜和炊饼进了上房。
婆母谢氏正准备起身,睡在她对面窗户下卧榻上的丈夫何瑞已经起身,还没来得及更衣,就在伺候谢氏起床。
芸娘端着羹饭进去。
“婆母,官人,用膳了。”
谢氏斜眼看向芸娘,没搭理她。
等被儿子伺候着穿好衣服,才瓮声瓮气道:
“我还没死呢!”
芸娘神色不变,垂头把托盘里的羹饭全都摆出来。
要她像平时那样进门先跪地行礼问候,她才做不到!
何瑞扶着母亲坐在炕桌上,奉上茶水漱口净面,用了粥。
这才穿好自己的衣服,洗漱跟着用饭。
芸娘一声不吭的退出房间。
她带着孩子们在偏房用粗面饼子野菜汤。
三两口吃完饭,又把要干的活都干完,已经天光四亮,太阳照进院子里。
她才有空停下来,坐在屋里想事情。
她可以断定事情不太对,她也不应该有这样的处境。
现在是嘉靖四十五年,何瑞在户部任职,他们说一句官宦人家一点也不为过。
可是身处这逼仄的小院,家仆散尽不说,米缸里的米只能浅浅的盖住缸底,小院本就不大,她还要开荒种菜。
她也是举人家的女儿,自幼习诗书,学礼仪,出入有婢女婆子相伴,一朝嫁人,日子越过越艰难。
问题都出在何瑞身上。
何瑞四岁丧父,跟着母亲谢氏依靠家里几十亩佃租生活。
三十五岁才中举,四十岁成为父亲同僚,之后任职淳安县令。
她奉父母之命嫁给何瑞十一年。
这十一年里,百姓说起何瑞,无不交口称赞何瑞是一等一的清官。
断案如神,知民间疾苦,为百姓奔走,几次丈量土地,更新鱼鳞图,分田地于民,均匀赋税,还不许她买田置地,除非她带着家仆自家耕种,不许压榨佃农。
这些举措深得民心,被百姓称呼为何青天,巡查御史如实上报,贤名上达天听。
去岁赴京任户部主事。
做人做官,甚至做儿子臣子,何瑞没有任何瑕疵,问题就出在做人夫君父亲上。
中举之前,娶过两任妻室。
第一任许氏嫁入何家后,先后生下两个女儿,因为没生儿子被休了。
何瑞伪善愚孝,为了香火,许诺前头那位丰厚的嫁资,求人令嫁。
许下诺言之前压根不掂量掂量自己实力,最后钱给的不到位,被前头那位告了。
仅有的几十亩田地,一半赔给前头那位,才平息此事。
前头那位许氏拿了钱和地,高高兴兴的走了。
何瑞又娶一妻徐氏。
何瑞打小就以母为天,除了母亲谢氏推算适宜有孕的那几天之外,何瑞必须陪着谢氏在上房睡。
不然她就在房里唱寡妇歌。
这还不算!
见徐氏妖娆泼辣,谢氏生怕儿子的心被徐氏笼络。
夫妻敦伦,谢氏还要在房门外听墙角,等完事儿就把儿子叫到自己屋子里睡觉。
媳妇儿但凡发出丁点儿声音,就是下作。
当时何瑞一个穷酸秀才,身无长物,家里只还有十几亩地,已经被当成聘礼,拿来聘娶徐氏。
十几亩地就能聘到,徐氏可不像芸娘和前头许氏那样会容忍。
都说男女七岁不同席,儿大避母,女大避父。
徐氏敲着瓦盆子在家门口大声嚷嚷,看看何秀才好大个儿,三十岁了,还要在老娘房里喝奶,离了老娘睡不着觉。
一把年纪的老寡妇,听儿子壁角不说,还要半夜把儿子从儿媳妇被窝里叫走暖床,可真是母子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