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心累,那两只是她生的没错,打小疼爱入骨也不假,可这会儿就是不能感同身受,仿佛隔了一层。
不过不知怎的,她格外偏疼小幼崽,只要合理范围内,她愿意满足孩子的愿望。
“那我们就去找找哥哥他们,如果他们愿意见我们,咱就跟他们道别,要是不愿意怎么办?”
莹儿搂着亲娘的脖子,眼睛弯弯的眯起。
“孩儿道别了就成,并不是一定要哥哥送行。”
意思就是只求问心无愧,不问尔等东南西北风呗!
芸娘觉得也成!
她带着莹儿,来到高家门口,在正门没看见有人出入,又溜达到侧门。
刚到侧门处没多久,就见一个面目敦厚,约摸双十年华女子,梳着妇人头,手臂上挎着个小包袱,身边还有个小丫头陪着。
那丫头紧皱眉头。
“小娘,要我说,何家这就是假清高,寄居在人家屋檐下,老的小的还都嘴硬,不要人家赏的粮食,有本事搬走啊!
不要粮食也不知道出去挣,拒了高家,又转头吸姐儿的血,这天天点灯熬油的,做点绣活挣的钱还不够一家子嚼谷。
偏偏两位少爷还挑,要买纸要买书的,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那二两重的骨头,是不是读书的料,咱家员外读了多少年书,还是个老童生呢......”
那个小娘啥也不说,就垂眸走路。
芸娘看着这位何家小娘远去,听着小丫头编排她两个儿子,居然只觉得想笑。
何瑞也就这点能耐,压榨女人,利用女人的愚孝愚忠。
她王氏芸娘不在了,就又找个小娘回来,真是一招鲜吃遍天,极度不要脸。
芸娘这厢哄莹儿。
“此处就是你哥哥祖母他们的住处,只是他们不愿出来,你且在此跟他们告别,全了你的孝义。”
莹儿立刻对着偏门,嘀嘀咕咕,说完心里话。
芸娘敏锐四顾,只觉得气氛不对。
看着侧门货郎小贩卖绕糖的,分明在监视高家。
莹儿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大的院子,爹爹兄长们有大院子住,就不要她和娘亲了,心里非常难过,回到芸娘身边,一声不吭。
芸娘察觉不对,立刻抱起孩子镇定的往大街上走去。
几次回头,虽然身后看起来没人跟踪,芸娘还是往人群里挤,仗着身形矮,确保真的安全,这才带着莹儿往城门外走去。
她不想陪何家陷在京城冒险。
原本觉得在成衣坊做裁剪也不错,可是何瑞的事,不是她说撇清就撇清的。
况且怀里的莹儿还流着何瑞的血。
芸娘带着莹儿跑到城外,天都快黑了。
正准备找一处客栈投靠,就听见里头仿佛被人包下了,只有两桌相识的客人在吃吃喝喝。
“这个何瑞,当年在淳安县得罪了我们老爷,任满就跑,今儿总算失势,我们老爷可说了,鸡犬不留!”
“你那不算啥,我们临沧府的江员外才可怜。
没有儿子,只一个女儿,好不容易招赘生了个孙儿,被他带到庄子上玩耍,踩踏了佃农的麦苗,就被何瑞打了一顿。
可怜咱家小少爷,打那以后伤了腿,成了个跛子,员外郎的女儿气的病故,女婿贪财不成,也被赶出去了。
咱家员外郎说了,一定要何家断子绝孙。”
芸娘抱紧怀里的莹儿,打了个哆嗦,赶紧连夜跑路。
半路上还给自己换了一身衣裳,做了个男人打扮,让莹儿管她叫爹!
莹儿依旧是留头小丫头的打扮,女崽儿没有男崽儿值钱,她打扮成男人,偏偏个子小,瘦弱无力,不能干活。
都不值钱,被拐子盯上的几率才会小一点。
芸娘不敢走远,也不敢回家。
远了穷山恶水,变数更多,天子脚下,怎么的也比旁的地方安稳一些。
跑到城外三十里地左右的地方,天色大亮。
芸娘带着莹儿碰上一个村落,忙进去讨口水喝。
观察村子里人都能吃饱穿暖,气色不错,脸上神情还算从容,芸娘就准备在此落脚。
她恢复女子打扮,借住里正家几日,跟里正媳妇儿打好关系,之后才说出想在此处安家的话。
里正媳妇儿收了她的银钱,发动人脉,不出三天就在村子最边上给她找了两间茅草屋。
芸娘去看一眼,正合她心意。
在村子最里头,也几乎在旁边的山坡上了,居高临下,有什么人进村,远远就能看见,而且平时没什么人进去,比较清净,正适合她带着女儿独居。
此处可以过安稳日子,也可以搭车加上步行,一日赶到京城,能最早得到第一手消息。
芸娘潜意识觉得消息闭塞的年代,谁消息灵通,谁就能趋利避害。
何瑞就是最大的祸害。
世宗缠绵病榻,何瑞受了刑罚也不说出幕后主使者,世宗一怒,索性把平时为何瑞说情的,与何瑞交好的,全抓起来。
高家作为何瑞好友,首当其冲。
失去高家庇护,谢氏带着何中砥何中海二人,并妾室韩氏就无处可去。
也幸好韩氏只是个小妾,妾室不算正经亲戚,韩老头没有被牵连。
听说女婿因谏言获罪,韩家这个老八股更加佩服何瑞,不畏权贵,不计生死,敢为天下百姓先。
索性把谢氏一家子都接到自家那个小院里居住,自个儿反倒避让出去。
这年头清誉比命贵。
韩老头的那些交好的老八股一听说韩老头的举措,纷纷交口称赞韩老头仁义。
韩老头飘忽的不行,就连去巷子口看人打叶子牌,他都被让到第一层。
这就是清誉名声带来的好处。
韩氏回到自己家,已然不是主人家,而是何家通买卖的妾室,被打死也可以不追究责任。
谢氏坦然的继续当起老封君,还要韩氏伺候好她两个孙儿。
倒是知道教育孙儿,何瑞是干大事儿的,当不畏生死,不惧权贵,把一双孙儿活脱脱教导成小何瑞。
怕孙儿们有个万一,也把两个小的拉到自己屋子里睡。
芸娘隔段时间就到京城一趟,一来到成衣坊帮忙裁剪,挣点吃喝,二来打听何瑞的案子。
听说高家也入罪,何家家眷都借助在小妾韩氏的娘家。
芸娘沉默片刻。
当娘的,生而不养,天打雷劈。
哪怕不喜,她还是得去尽道义,看顾一下自己的孩子。
找到韩家,芸娘没有去见谢氏,就站在院门口,招呼正在院子里读书的两兄弟。
何中海见到许久不见的亲娘,先是眼前一亮。
随即想起什么一般,转头去看兄长。
第765章 你要名垂青史啊07
何中砥狠狠瞪一眼弟弟,这才把何中海拉到身后,对芸娘道:
“你来干什么?”
芸娘擦擦脸上汗水,京城的夏天,不仅热还闷。
两只丝毫没看到芸娘赶路大半天,一脸汗水的样子。
或许是看到了,并不在意。
芸娘这副模样已经存在很多年,劳作苦闷,他们都习以为常,视而不见。
芸娘甩着袖子扇扇风。
“虽然我很不想来,可惜你俩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这是铁的事实,无法更改。
现在你们也看到了,你们亲爹下诏狱,随时有可能被砍头,你们的高叔叔,就因为接纳你们,也被连累,下了诏狱,有没有命都两说。
如果哪句话不小心说错了,高家包括你们何家,灭族也极有可能。
你们爹不行了,我还是你们娘,我就想问问,你们要不要跟我走!
跟我走不一定大富大贵,当然了,跟你们爹在一起,也没见你们富贵过,但是跟我走,保命没问题。”
芸娘已经拿着和离书,把户籍换了,只要两个孩子上了她的户籍,就是跟何瑞脱离关系。
何中砥眼神明明灭灭,跟个萤火虫似的。
说起诏狱,就微不可查的抖了抖。
他比何中海懂得多,也见过锦衣卫抄家灭族的场景,此时内心煎熬。
芸娘还要连夜赶回去,莹儿还寄居在里正家。
“快点做决定,我没工夫跟你们耗,你们妹妹还在家等我。”
何中砥冲芸娘翻翻白眼。
一个丫头片子,哪里有他们哥俩重要!
王氏当初多硬气的走了,如今还不是需要儿子撑腰,丢下莹儿,回来找他们了!
想起父亲的教导,又想起锦衣卫那泛着暗红光泽的绣春刀。
何中砥咬咬牙。
“我们跟你走也不是不行!”
他扬起下巴,仿佛施恩于芸娘。
“但是必须把祖母一起带上。”
何中海不懂其中凶险,就知道要敬重父亲的亲娘,这是打小父亲就耳提面命,刻在骨子里的。
“对,祖母是长辈,咱要孝顺祖母,她不走,我们也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