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氏的目的最终还是得逞,春燕被人伢子捂嘴带走,连一身体面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上。
可惜,换来的药并不对症,当夜两个孩子就陷入昏睡,倒是谢氏又吐又拉,完事儿后脸色好了不少。
何家人得了时疫的消息一经传出,左邻右舍纷纷紧闭门户,不敢与何家说话来往,就连走街串巷的货郎都不愿意往这边来。
官府听说何家染了时疫,也派人盯着,不许何家人轻易出门。
另外立刻上报,请派医署的人下来查看。
瘟疫在什么年代都是最可怕的杀器,消息快速传播。
芸娘刚刚骟猪失败,猪羔子天天到处撒尿,她准备去城里抓点适合牲畜的常用药。
听说何家人染了时疫,理智告诉她别管,可残留在骨子里的情义还是驱使她去看看。
芸娘听到消息就觉得事情不简单。
这不荒年,没天灾流民的,怎么可能突如其来的有时疫!
还是在天子脚下!
只怕是何家得罪了人。
想起最初带着莹儿出城,在城外驿站听见的话,芸娘就皱眉。
给莹儿准备了饼子咸菜,她自己就可以踩着板凳煮粥,又请不远处带着儿子寡居的大嫂子照看一下,这才急匆匆带了银钱出门。
芸娘到了京城,急匆匆穿过半个城,来到韩家所在巷子,远远看到大门就惊觉不对。
门口围满了人,院子里还听到谢氏哀嚎嚎哭声!
“可怜呐,一家两个小子都去了。”
“可不是嘛,亲爹进去了,娘还是个小娘,指不定有什么内情呢!”
这时候有消息灵通的跳出来。
“我知道我知道,我妹妹的小姑子的表侄女家男人的连襟在医署当差,医署的人去看了,根本不是时疫,说是中毒!”
“我也听说了,不知道哪里来的庸医误诊,何家祖孙三人分明是中了附子毒,那老夫人谢氏倒还有救,可怜两个孩子,医署到的时候已经出气儿多,进气儿少,还来不及灌药解毒就去了。”
芸娘沉默片刻,远远站着,很久都忘了离开。
这两个孩子实实在在是她生的,当初分娩的疼痛,生子的喜悦,都不是假的。
可是不知从何时起,她对两个孩子再也升不起纯粹的母爱。
可能每个生命都是如此。
孕育的时候,都代表着一个新的亲人关系存于世间,被期待,被接受。
但是人有喜恶,人性有善恶。
芸娘看着陆续有认识的,不认识的,跑去韩家帮忙,很快就有两口薄棺进门。
小孩子不能停灵,天色要黑的时候,两口薄棺就被拉出去了。
屋里传来谢氏嚎哭叫骂声,还有人劝解声。
自此,这个何家跟芸娘再无任何牵扯。
芸娘觉得脸颊有点痒,抬手一抹,居然是泪。
她先抬头看看天,天色晴好,没有下雨,又看看掌心,这才转身慢慢走了。
却说何家两个孩儿被不明人士毒死,京兆尹怕引起慌乱,又查不出缘故,只匆匆出了公文,是误食附子导致两个孩子早夭。
第767章 你要名垂青史啊09
诏狱狱卒有那钦佩何瑞的,晚间就把消息带给何瑞。
何瑞只刚刚入狱的时候受了点苦,随着世宗越来越糊涂,新皇登基后,何瑞指定要起复,众人也不敢对他如何。
如今精神尚佳。
听说两个儿子得时疫夭折,海瑞愣怔良久。
半晌才长叹一声。
“何家无后,是吾不孝啊!”
眼瞅一天天冷下来,北方的冬天越发难捱。
何家一下子失去两个男丁,几乎是全军覆灭,谢氏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韩氏的肚子里。
除了盯着韩氏的肚子,就是等着韩氏伺候,可怜韩氏一人要照顾家里家外,还要挣钱买米,两个孩子中毒,八九不离十就是她收的肉饼导致,可是她不敢说。
内心煎熬,加上吃的不好,身体亏空,八个多月时,早产下一女,只是身子太过虚弱,养的格外艰难。
谢氏一见是个女儿,大失所望,又开始对韩氏骂骂咧咧,动辄捶打。
世宗缠绵病榻多时,终于在腊月里头去了。
随着裕王继位,年后就将大赦天下。
何瑞被释放回家,冯阶为了名声,还运作一番,让何瑞当个御史,官府配发一座小的宅院。
何瑞回到家,老娘已经七十高龄,自个儿过完年也五十有三,可怜膝下如今只得一女。
他好歹也是当过一方县令的,断案不说神勇,也经验丰富。
他让谢氏仔细回忆那天的吃食,立刻找出症结所在。
怒斥韩氏随意收受人礼物,搬回自己家之后,没出一个月,就传出韩氏上吊亡故的消息。
又过几天,那个体弱的丫头,失了亲娘庇护,疏于照顾,也夭折了。
何瑞想再娶妻,在京城,低等门楣,谢氏看不上,只愿意给妾室名分。
稍微好些的人家,谁也不乐意把女儿嫁给可以当爷爷的何瑞。
谢氏一边相看,一边哭闹。
何瑞没法子,又纳了两个小妾。
他仍旧以刚直不阿,清正廉洁,不畏权贵出名,让众多贫苦百姓书生追捧。
当了御史之后,手段越发不讲究。
曾经为他周旋的冯阶也因言论被何瑞参一本,恰好当初的太子裕王,如今的穆宗羽翼丰满,权力更迭,想用自己人掌管内阁,冯阶就此进诏狱,被锦衣卫一百板子打完,没几天就死了。
更有曾经劝何瑞向先帝请罪被喷一脸,又庇护何瑞家眷的高远,也因家中良田灌溉,挖了附近平民地头沟子,被何瑞参奏一本,与民争利,为穆宗申斥。
高远郁郁,赶紧谋个外放的缺,一家子走远。
随后张居正为内阁首辅,嫌弃何瑞碍眼,几次给他调动到闲差上。
最后被何瑞盯烦了,索性打发他出去做巡察御史。
何瑞有了小妾,都没有传来好消息。
办差巡查四方,几次娶妻不成,又开始惦记芸娘的好处。
这些年,妻妾无数,只有芸娘顺利为他生下二子,平安长大。
可惜王氏一走,两个儿子就因韩氏贱寮,被人暗算中毒而死。
每次想到这,何瑞就嫌当初只缢死韩氏还不够。
芸娘这会儿已经是十里八村有名的养猪高手。
她骟过一次猪崽子之后,不算成功,又补了一次,才彻底做到完美。
另外三头更不必说,阉割小猪崽这种事儿,熟能生巧。
小崽子不需要储备体力孕育下一代,整天精力都花在长肉上。
能吃能睡,见风就长,还格外健康。
重点是体味也不重。
到了年底,四头猪养了大半年比别人家养了一年的还重出将近一半。
来乡下看猪的屠户格外欢喜,这会儿的猪品种一共就两种,一种花猪,一种是黑猪,黑猪比较多。
别人家的猪,到出栏也只有八九十斤,出肉率只有六成,王娘子家的大肥猪起码有七成,重量一百五十斤左右。
给别人家25文一斤,王娘子家的猪就值三十文一斤。
一头猪就是四两五钱银子。
刨去当初抓猪崽子的钱,和买药消杀防疫的钱,净利润在三两二钱银子以上。
四头猪利润就是十三两银子,这还只是王娘子家养了半年的,要是一整年,那就得翻一倍。
村民们原本对王娘子这个外来户还有些瞧不上,如今看见王娘子,甚至王家的独女王莹,都仿佛看到白花花的银子。
纷纷有村民让孩子们跟莹儿打交道,莹儿也终于在村里交到朋友。
芸娘擦一把额头汗。
她实在不会教养幼崽,可是一般人家的教养方式,她又很不喜欢。
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思来,只怕未必合适。
不如教莹儿做一个胸怀广大,外圆内方的人。
她鼓励莹儿出去交友。
看见别人家孩子有漂亮的衣裙,绣花的鞋子,红绸头绳,也去买了布来给莹儿裁剪漂亮的裙子。
只是她实在没有那等耐心给鞋子袖口对襟上头绣花。
莹儿见娘亲捏着针,扎一晚上手指头,好好的鞋子,被绣上歪歪扭扭的花,忍不住笑。
“娘亲,莹儿并不需要绣花的鞋子。”
芸娘微窘。
“那二丫和春妮都有,你不要,她们不会笑话你吗?”
莹儿想了想,纠结的皱起眉头。
“莹儿看娘亲都没有绣花,但是娘亲会裁剪,会养猪,村里伯母婶婶大嫂子们都佩服娘亲,可见会不会被人笑话,跟穿不穿绣花的衣裳鞋子没有关系。”
芸娘诧异的看着自家女儿。
想不到孩子可以这么豁达又通透。
她忍不住笑,抱起女儿。
“我儿既不在意,那娘亲就不绣了,如今莹儿长大了,需得学些本事,莹儿看是像薛娘子那般学做生意当个女掌柜,还是想像程医典那般做个女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