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天行意外许恒的话,小心翼翼偷看一眼许恒。
“末将三年前奉命回京办事儿,顺便寻找世子时,曾得许姑娘帮助,彼时许姑娘年岁尚幼,所以——”
许恒没想到还有这等缘分在,忍不住哈哈大笑。
“你小子,三年前我家惊鸿才多大?”
朱天行皱眉。
“长幼有序,末将自然不敢肖想惊鸿姑娘,末将说的是将军留在京城的嫡女!”
朱天行虽然年轻,家中人丁单薄,只有一个老娘,但是好歹也曾经是蜀中名门,怎么可能看得上庶出?
况且,许惊鸿整日眼界只有后院方寸之地,一股小家子气,哪里有桃桃来的大度讨喜?
许恒脸上挂不住。
“可是前年我那嫡女就来信说是嫁人了!”
祝天行一愣,那孩子当初瞧着瘦瘦小小,怎么就嫁人了?
况且桃桃当时的处境,也没有人给她做主,嫁的人能可靠?
许恒无奈开启老狐狸常用招数拖字诀。
“听说这回跟随粮草一起的还有我那女婿云什么的,他是个木匠,改良了排车研究出连弩,等他来了,我瞧着人怎么样,要是不行,我还是得反对这门婚事!”
祝天行只得了许恒一个虚无缥缈的口头承诺,就被打发出去。
大梁开国不过二十年,就遭遇了史无前例的坎坷,双方屯兵对峙,冰天雪地,所有屯田战士都离开土地,加紧训练,百姓往后移居五十里。
许恒原本对排车没抱什么希望,没想到刚投入使用就被连弩征服。
连弩操作简单,可重复使用,排车还轻便灵动,可前进可后退。
加上云霄身量修长,形容俊美,为人谦卑有礼,唯许恒马首是瞻。
许恒对云霄不能更满意了,每日都带在身边,并且制定作战计划,传令下去,火头军埋锅造饭,所有人饱食一顿,准备列阵迎敌。
这些日子陆续有零星逃兵出逃的消息传到许恒耳朵里。连火头军都有人跑。
许恒早已习惯。
军籍在地方都有登记,逃兵只要回去就要面对酷刑,如果不回去,只能四处流窜,还不如当兵。
许恒有了连弩加持,大胆把大军分为三部分,先锋作为诱饵,引敌人入射程,连弩作为必杀器,伏击敌人主力,最后兵力出手,收割被连弩射伤的敌人性命。
许恒带着云霄,身后远远跟着几个亲卫,骑马在高处观战。
原以为时隔多年,建功无望,一想到突然可以功成身退,荣耀加身,就热血沸腾。
谁知理想很丰满,现实太残酷。
云霄献上的派车连弩,与当初演戏时一点都不一样。
压根经不起山地奔波折腾,不过三两下功夫就尽数报废。
战士们突然失去依仗,不知该如何是好,呆立当场,下一刻就成了鞑子的刀下亡魂!
紧急关头,又有斥候来报,敌人新得一位中原人作为狗头军师,已经绕过此地,从钦南洲奔赴望南关。
那军师姓袁,有人依稀认出正是火头军中逃兵袁老头。
许恒只觉得这名字熟悉,余光瞥见面无表情的云霄,才陡然想起,云霄写信告知他与嫡女成婚之时,正是托这个袁老头递上来的信。
许恒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云霄冷笑一声,看着山河破碎,尸横遍野。
“我父乃前朝太子,林立琰,是你亲手斩下他的头颅!
我母妃乃是两朝大儒薛家嫡长女,世间最尊贵的女人,我的庶母们,兄弟姐妹侄儿侄女们,被你赶入密道,活活熏死!我本名,林云鹤!”
许恒脸色大变。
这些年,他何尝不是因为手段太过狠辣,如今被元帝诟病,抑郁不得志?
“不,不可能!我分明已经验明正身!”
云霄已经懒得说话,抽出腰间长刀!
“个中缘由,你可以亲自去问他们!
不要急,你的儿女妾室们,稍后也会下来陪你,听说你新得了一个外孙,你的儿媳妇也有了?想不想一家团聚?”
许恒也顿悟轻重缓急。
“来人,来人!”
可是许恒身后几人尽数站在云霄身后,手摁在武器上,长矛锋芒已经对准许恒!
那两个不听话的,脑袋正滴溜溜的在地上打转!
云霄,大业皇孙林云鹤,一马当先,斩下许恒四肢,看他凄厉惨叫,心中快慰又悲恸!
十九年!
他的快乐无忧生活,到六岁那年戛然而止。
随后的十九年里,日日夜夜被仇恨折磨。
那时年幼的他,喜爱木艺,又是太子妃中年得子,备受宠爱,父亲每次要考较他学问,母妃就跳出来阻止。
大哥林云志,也是皇长孙,把他当弟弟又当儿子。
那日父亲恨他不务正业,把他关在湖心小筑,让大哥亲自带他读书。
大哥悄悄找了替身换出他俩,带他去西京别院,由着他跟师父学做大型木雕。
他满心欢喜,又战战兢兢,担心回去会受罚。
可是没等到父君惩罚他,六岁之前有多欢喜多幸福,六岁之后的人生,就有多煎熬!
当他和大哥听说山下动乱,赶回京城,就看见父君的头颅被高高挂在京城城门上。
大哥身边死士潜入太子府,只见母妃和众多兄弟姐妹,侄儿侄女,被驱逐进密室,活活熏死。
熏死的人,死状多么惨烈啊!
他的小侄儿,跟他一般大,喘不过气,把自己胸膛都挠破了!
他吓的想要大声尖叫,想要发狂,想哭喊着要母妃,要乳母!
等来的是大哥狠狠一个耳光,让他此生不报此仇,不得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
他的大哥,日夜惦记复仇,多方奔走,联络旧部,无奈感染痨病,抑郁消沉,终于在十年后撒手人寰,留下尚在襁褓中的阿瓒!
大哥走的时候北望京城,泣血声声,死不瞑目!
这一桩桩,一件件,压在年幼的林云鹤头上,时刻提醒着他,大仇未报,不配欢笑!
今日且让许恒这个刽子手,以头颅祭告父君母妃和血亲手足们,在天之灵!
第972章 历劫-有孕
大梁开国二十年,虽然潜在风险不断,但是百姓生活安定,人口稳步增长,不想一朝灾祸降临,就来势汹汹,仿佛所有不幸全部集中在这一年爆发出来。
大年初六边关传来邸报,护国大将军许恒兵败被身边叛徒砍断四肢,做成人彘,又被斩下头颅,高悬望南关门上。
许恒在边关妾室子女尽数被丢在地窖里,活活熏死,连出嫁长女和许恒的小外孙都被丢了进去。
西北鞑子一夕之间占据望南关外横贯东西三千里疆土,大梁驻守西北二十万将士,死伤五万余人,剩余者,不是逃了少数,就是被策反或者投降,让叛徒收编。
如今约有十二万大军调转枪头,打着光复大业的旗号,正朝着京城前进。
不仅如此,京畿附近西京燕山上,不知何时潜伏的一帮土匪,宛如呼应西北,举旗杀往京城!
元帝大骇,慌乱抽调京郊大营和宫中御林军,前往御敌,又八百里加急,传令西南驻守的十万大军前来支援!
这一切都让边关百姓焦虑不安,二十年前关于战火,水患,瘟疫的记忆,都让上年纪的人瑟瑟发抖,人心惶惶。
今年的春耕,田间地头人都沉默不少。
桃桃对此无知无觉。
云霄走后没多久,许茂昌也走了,年前阿瓒说去前溪村陪姨妈,也没再回来。
她已经不舒服两个月了,去药铺摸脉,才发现先前不少共事的人都不在了。
田大夫,许茂昌,阿瓒,还有他们往来多的好友们。
桃桃找相熟的谢大夫摸脉。
谢大夫清瘦的脸上露出笑容。
“桃桃这是有喜了!”
桃桃手腕仿佛被烫了一下。
她讪讪跟着笑,缩回手,拉好袖子盖住手腕,仿佛要盖住那些被欺瞒的过往。
许茂昌给她引荐的田大夫,说她三五七年也难有孕。
自从云霄去服役,她不再帮云霄熬制药膏,只有年三十那晚,就有了!
谢大夫没有留意桃桃的神情,不住嘱咐她:
“虽然你身子骨结实,不过到底年纪小,又是头一胎,瞧着这么瘦,回去多吃点好的补补身子,勿要干重活儿,好好休息,是药三分毒,老夫就不给你开药了啊!”
谢大夫的话在桃桃耳边回荡。
‘是药三分毒!’
桃桃轻轻摸着小腹,一股异样的感觉蔓延全身。
她终于有了一个血缘羁绊永不分离的亲人!
桃桃视线有些模糊,想给谢大夫一个笑脸,却比哭还难看!
谢大夫一把年纪,慌的手足无措。
“嘿,你这孩子,这么好的事儿怎么就哭了呢?”
桃桃吸吸鼻子,抹去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