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茂昌消极寻找桃桃,在此点燃篝火,准备歇歇脚,没想到桃桃会回头。
许茂昌不敢相信,距离上次偶遇,时隔不过两三月,桃桃怎么就憔悴如斯?
许茂昌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虽然此生为数不多的温暖安定都来自桃桃,却从没正面跟桃桃交流过,连对桃桃的称呼都没有。
桃桃麻木的往里头草堆上走,一屁股坐上去。
谁也不值得她再分一个眼神。
许茂昌看着火,半晌才缓缓开口。
“他让我出来找你回去。”
桃桃依旧纹丝不动。
许茂昌半晌没有得到回应。
“外头现在瘟疫横行,你在此处也挺好,不要到处乱走,我给你留点药。”
桃桃一下一下安抚胸前的一坨。
她觉得胸前又慢慢热乎起来。
可她自己却浑身发冷。
许茂昌想来想去,还是遵循桃桃的意思,不让皇上见到她好了。
桃桃分明对林云鹤已经不感兴趣。
许茂昌起身,将篝火上烤热的饼子递到桃桃面前,蹲下身子,与桃桃平视。
“我要走了,你可还有什么想要的?”
桃桃冷的牙齿打颤,哆哆嗦嗦的伸手接过热乎的烤饼。
饼子的热量,让她恢复几分知觉。
“我听说人出生后,百日内加名,上宗族名谱,有名之日起,方有命理,有前世可考,有今生可溯,死后生死簿上也有名有姓,还有来世去处,可我苟活一世,既没个正经名字,也没个正经户籍,这一世不好,我想到来世看看,可是没有户籍名字的人,能有来世吗?”
桃桃嗓音低沉沙哑,了无生趣,眸光涣散,让许茂昌心中不忍,喉咙哽住。
“桃桃,你不要如此,我找人帮你安排个户籍,给你些银钱,你去买房置地,好好过日子。”
桃桃轻轻抚摸胸口小小一团,对许茂昌说的日子一点也不感兴趣。
她只盼着自己烧的高一些,死的快一点,生怕脚程太慢,赶不上石头,小石头自己会迷路会害怕。
“我只想要个户籍而已。”
桃桃累的承受不住,后仰倒在草堆上。
“旁人家的孩子生下来就有爹娘兄弟姐姐和户籍,为什么我连个名字都没有?我做错什么了吗?我只是想要个户籍而已。”
许茂昌眼眶微红。
“对不起!”
欺骗她的种种,虽然不是他本意,可是他们每一个人都跑不了。
桃桃对这些歉意爱恨情仇丝毫不感兴趣。
她烧的迷糊了,喉咙冒烟,嗓子已经发不出声音,依旧用只有自己听见的气息喃喃。
“我只想要个户籍而已。”
第991章 历劫-身死
许茂昌不敢冒犯桃桃来着,可是看她状态不对,一身狼狈,连过去常见的难民都不如,忍不住伸手。
“您不必如此——”
“你发烧了!”
许茂昌怪自己粗心,怕冒犯桃桃,连正眼都不敢多看,让桃桃耽搁这么久。
“我得带你走,我们去京城,皇上一直在找你,那里有最好的御医,皇上还要册封你为皇后,他也有很多的不得已,您不要犯倔,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许茂昌试图背着桃桃下山,刚刚拉起桃桃,就见一个干瘦的仿佛一只小猴子的婴孩掉出来,已经死透了。
许茂昌大骇。
“这是谁的孩子?”
桃桃病的云里雾里,依旧感受到最重要的东西要离她而去,不知从何处来的力量,挣扎着抱住小小一团,塞进自己怀中。
“石头别怕,娘在,娘陪着你呢!谁也不能分开我们母子。”
许茂昌吓的差点跪下。
“我带您去看病吧,您发烧了,很有可能感染了瘟疫,京中有大夫有药。”
桃桃摇头。
她哪里也不想走,只想在这里等死,死了跟曹氏一起,黄泉路上有个照应。
许茂昌管不了这么多了,脱下披风,包裹住桃桃和她的孩子,准备强行带走。
要是桃桃在某个角落安好的活着,他宁愿冒着抗旨的风险,也绝不让人打扰。
可眼下桃桃分明快不行了。
这如何能使得?
许茂昌带着桃桃刚要下山,就见半山腰一处地方浓烟滚滚。
薛义带人在半山腰显现身形。
“许将军,听说你找到一个妇人,我姑祖母不想你带任何人回去,不如你就留在此处,与这妇人作伴吧!”
说着就是一阵放肆大笑。
许茂昌此行只自己一人,压根没料到还有这种棒槌,敢跟皇上对着干。
薛家算什么东西?
从薛世朝跪倒在梁朝乱臣漳州王面前时,就已经成了林云鹤喉头梗,早晚不得善终,还不约束子孙,让这厮蹦跶!
他顾不得太多,转身想从后山走,谁知后山早就埋伏一小队人马,如法炮制,点起火来。
大旱过后又是大雨,这山里碎石多过草木,火势起的缓慢,却呛的人喘不过气。
许茂昌退回城隍庙,把桃桃放下。
“夫人在此处稍后,我去杀了那些宵小,再来带夫人下山。”
许茂昌沿着正门杀出去,薛义自持身份高贵,明目张胆的带人守在山腰上,压根没把许茂昌放在眼里。
他被薛家惯坏了,哪里是战场厮杀出来的暗卫许茂昌对手?
等许茂昌三步杀一人,片刻到眼前时,薛义才反应过来,吓的两股战战,指着许茂昌。
“大大大大胆,你敢伤我,我爹我爷爷不会放过你,陛下有愧于我薛家——”
一句话没说完,头身已经分家,热血腥臭,喷洒在许茂昌脸上。
许茂昌还在犹疑之际,薛义已经死在眼前,他诧异的看向薛义身后,只见五六个男人,一身肃杀气息,一看就跟他一样,战场上回来的。
领头那人不过二十多岁,穿越火海而来,脸上手上被烧的血肉模糊,手中短刀上血迹还没有干涸。
居然有人比他还狠,杀了两朝大儒薛世朝的宝贝孙儿,手起刀落,毫不犹豫!
朱天行回到京城,没有找到桃桃和老娘,先见到沈氏,才知道这些日子以来,亲人的遭遇。
他一路找过来,从先前桃桃遇见的三个男人口中得知桃桃在此处出没过。
但是桃桃什么也没带,只抱着孩子,说明桃桃还会回来。
等朱天行跑到山脚下,就见山坡上浓烟滚滚。
林云鹤已经称帝,不过二十出头,后宫空虚,但凡家中女儿有点希望的,没人愿意嫡长子由桃桃生出来。
朱天行一想就知道这八九不离十是奔着要桃桃性命来的。
他老娘还跟桃桃在一处,想到这,他毫不犹豫痛下杀手,阻挡者死!
朱天行带人火速上山,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许茂昌。
“桃桃!”
朱天行扑到草垫上,桃桃已经不觉得难受了,盯着来人辨认半天。
“朱天行!”
朱天行眼眶通红,心中酸胀,不过短短数月,桃桃就憔悴干枯成这个样子,一点也不像一个不到二十的姑娘。
桃桃这一生唯一愧对的就是朱天行。
“朱天行,对不起,我没有照顾好娘,娘去了,我的户籍又丢了!”
朱天行早就从沈大嫂那得知曹氏的遭遇,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今猜测得到证实,虽然早有准备,他还是痛心难当。
老娘一辈子没过几天安稳日子,连死都如此凄凉,他真的枉为人子。
“不怪你,是我这个当儿子的不孝,你病着,我有好友是大夫,让他给你瞧瞧。”
朱天行握住桃桃的手,触手滚烫。
桃桃看着不远处,破窗漏斗,外头蓝天白云,倒是让人神往。
朱天行的好友曾是随行军医,梁朝战败后,大业皇帝善待军户,他们索性报名登记,成了良民,准备结伴回家,整合家中钱财,好好过日子。
王大夫上前摸桃桃的脉搏,半晌又换了一只手。
朱天行和许茂昌都紧张的看着他。
“老王,如何?”
王大夫摇摇头。
“小娘子产后没有好好调养,恶露不止,吃的也不行。
如今身子骨都已经被掏空,呈油尽灯枯之势,要是她能好好调养,或许有一丝希望,可惜她存了死志,眼下已是无力回天——”
余下的话,王大夫就不说了。
朱天行和许茂昌都悄悄落泪。
“桃桃,你可有什么未了心愿?”
桃桃抱着怀里的孩儿。
“我想要个户籍,还有我的孩子。”
这样来世还有望在一处。
朱天行慌慌忙忙从怀里掏出他的户籍路引。
“都有都有,我重新登记的户籍,是良民,不仅有我,还有我娘的,你的,我们的孩儿,我不知是男是女,索性登记了两个,我给孩子取名朱云,等我回祖籍,还会给孩子上族谱,他就是我朱家人,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