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两名寺人一个连忙跪地,给赵翦擦拭溅到了鲜血的鞋面,一个连忙向他递上帕子。
赵翦接过擦了擦手,擦干净之后,才转身去登马车。
掀开车帘前,他先调整了自己的情绪,面上和缓了一些之后,才掀帘进去。
*
姬禾在车上,亦听见了外面的动静。
她明白赵翦的做法,也知道他的做法是时下最好的方式,只是可惜问不出来什么。
这桩不明不白的事情,焉知以后时间久了,会不会再度被人翻起,历经岁月史书,添油加醋,再被各种以讹传讹。
见到赵翦进来,姬禾正要开口,就听他抢先一步问自己:“刚刚有没有吓着你?”
他的神色,与刚才在外面的深沉气度,截然相反,一副温良恭俭让的平和姿态。
让姬禾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她摇了摇头,望着他不禁解释:“那夜,我……”
那件事,是赵翦这辈子最自责的一件事。
他不想听她说起,也不忍她再回忆,于是出言打住她的继续:“那夜如何,你不必解释,我并未听信那无稽之谈的谣言,你也不必放在心上,以免影响你和孩儿的身心健康。”
赵翦怕她因此多思多虑,拉过她的手,继续温言安抚她:“我赵国近来北地不平,正值多事之秋,现在又是这样一个人当街拦驾,口出狂言,不用脑子都知道,这是有人刻意在背后推动这件事,为的就是想火上浇油,气得我们自乱阵脚。我们若真因此忧思伤神,生出不合,岂非中了歹人的奸计。”
姬禾没有想到,他对自己是这样的信任。
细想来,当时叛乱事后,赵翦也没有问过她其中的细节。
这样一想,她就豁然开朗了。
也对,若是不信她,当初就会问了。
何至于,如今被人再度掀起后,又再提起?
于是刚到嘴边的解释,姬禾也就没有再说。
那日在马车上,赵翦在姬禾面前,极好的控制着汹涌澎湃的脾气,自欺自人要淡定。
回去之后,他就开始着人彻查,当初知情的人,还有哪些漏网之鱼。
是活得不耐烦了,造谣都造到他的头上了!
*
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那日当街拦驾的事,还是被背后的有心之人,继续传了开来。
古今之人,但凡是女人,不论美丑身份地位,只要一旦与艳事沾上关系,总会被人议论纷纷,迅速成为闲余饭后的谈资。
譬如那百十年前,九个男人因其而死,两个国家因其而灭的一代妖姬-夏姬。
在民间猛如虎的流言下,姬禾也差不多成为了这样的妖姬。
更甚至越发离谱的是,有传言说当初赵烜叛乱,就是因为想与自己的兄长抢夺她。
害得兄弟阋墙,手足相残,不可谓不是乱世的妖姬。
民众们虽然不敢直接议论,但邯郸城内,都已私下传的绘声绘色。
有居无定所,四处漂泊的优伶,抓准了时机,更是将此传奇,改编写成戏文《红颜乱》,换了人名身份,搬上戏台之上,演绎着那些匪夷所思,又叫人抓耳挠腮的离谱故事。
一经演绎,这样的戏文故事,流传的更广。
事情越发不可控,如空气一样飘得满天飞,渐渐地连王宫之内,两位太后也都听到这风言风语。
芈鹭听到这则传言,完全无法淡然。
反正不论姬禾怀着的,到底是他们兄弟二人谁的孩子,都是她的孙儿。
在这样的基础上,她自然而然偏心且自私的愿意去信,这传言之中的事。
他们说姬禾与反贼有染,怀着的是罪人之子。
若是如此,她那英年早逝膝下无子的烜儿,就还有血脉延续在世间。
一想到这个可能,芈鹭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人就是如此,一旦自己给自己找了理由,自己先入为主的愿意相信一件事后。那么无论再不相干的东西,都能通过细微的如同蛛丝的间接关联,去佐证那个离奇的猜想。
她蓦然想到,月余前,姬禾在太后宫中亲口承认,是她给赵烜誊写的生卒年月的那件事情。
这件事仿佛正是姬禾同赵烜之间,有过私情的铁证,令芈鹭执着的坚信着自己的猜想。
出于爱屋及乌的心理,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对姬禾好点,于是每日都差人给她送各种补品珍玩,以及小孩儿的衣裳鞋袜。
姬禾冷不丁得了芈鹭这样的关爱,明白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的道理。
深觉她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自己做,于是特意找了一个天气好的日子,过去给她请安谢恩。
她自从被赵翦从娲皇宫接回来,开始安胎之后,就得了一个免于给各宫晨昏定省请安的恩典。
是以,平日若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她不必天天往两位太后那边跑。
*
这日天朗气清,姬禾用过早膳,携带了一点回礼就踏步出门。
见到她过来,芈鹭连忙起身相迎。
未等到姬禾跪下行礼,芈鹭就上前托住了她的手,亲和笑道:“你身怀六甲,这些虚礼就免了,母后不在意这些。”
姬禾微微有些诧异,芈鹭从未这样对她自称过’母后‘。
这个称谓,很明显的代表着一种,在拉近两人之间关系的意思。
芈鹭继续道:“今儿个你怎么想着要过来了?是不是还缺什么?若是缺什么,尽管同母后说。”
姬禾没有就此不知轻重地叫她母后,她摇着头开口道:“姬禾得王太后连日赏赐,特来谢王太后恩典。”
芈鹭一直抓着她的手,“就为这个呀,难为你跑一趟。这些是我这个母亲应该做的,之前疏于对你和胎儿的照顾,现今你也快要临产,算是我亡羊补牢的一点心意。你我都是自家人,你又为我赵家孕育子嗣,劳苦功高,不说谢不谢,恩典不恩典的。”
“你平日若是无聊,倒是随时可以找母后陪你聊天解闷,成日保持好点的心情,对你和胎儿都好。平日有什么事,也尽管和母后说,不必见外,万事都有母后为你撑腰。”
“是。”姬禾静静观察着芈鹭,并未从她的神色言语之中,发现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她整个人从容不迫,热情洋溢,不像做伪。
若要说不同寻常,那便是近段时间以来,对自己过于关切了些。
确切来说,是对她腹中的孩儿十分关切。
从前可没得如此,就这些天的事。
她微微一动脑筋,大概就知道了缘由。
难道是芈鹭听信了那则流言,也认为她怀着的孩子,是当初赵烜留她在内殿的那一晚,与他有了私情,苟合所怀?
她被这个想法恶心到了。
赵翦不介意那些流言,是因为他相信她。
而芈鹭这个名义上的婆母,在得知那样一桩荒唐的谣言之后,选择对她掏心掏肺,竟然是以为她怀着的是她小儿子的骨肉。
也就是说,她还是看在已故的赵烜的份上。
想到这里,姬禾不免替赵翦感到心寒。
一母虽同胞,亲疏终有别。
不仅是对他们兄弟二人,连同对待他们各自的孩子,原来其中的差别,也是这样的大。
但姬禾没有主动向芈鹭澄清说明,立刻断绝她的误会。
反正她们之间谁也没有挑明了摊开说,她就只需装作不知。
如果一国太后的这个误会,能够帮助自己。
将来也成为自己的一份助力,那便让她误会,又有何不可。
第100章
第100章
姬禾并不在意那个不切实际的流言, 依旧每日如常,该做什么做什么,该吃什么吃什么, 心情也不受任何影响。
她甚至不觉得这对自己,能有什么影响。
要说影响, 至少也是良性的影响。
王太后芈鹭, 因此事爱屋及乌, 对她呵护备至。
她第一次觉得怀了这个孩子,原来也不全是坏事,相反, 而是有好处的。
不费吹灰之力, 她就得了这个来自楚国的太后的关怀和倚仗。
即便以后她不一定会爱自己的孩子, 但这个孩子,可以拥有祂的父亲和祖母全部的爱。
在某种意义上,这个孩子将会如祂父亲所言那样, 成为全天下最幸福的孩子。
这样一举两得的事情, 她觉得挺不错。
想明白这点,姬禾也就彻底接受了这个悄悄待在她腹中的小家伙。
第一次, 她与祂达成了和解。
继而生出了一点期盼祂的到来。
与她的安逸不同, 赵翦怕她受到那则谣言影响到心情,每日都会抽空过来陪陪她。
他也察觉到了她孕期以来, 对待这个孩子的那丝微妙的转变。
譬如, 她开始会顺着他谈及孩子的话题,主动接话, 与他探讨。
两人从小孩生下来会像谁, 是什么样?是什么脾性?说到等祂长大一点,请谁当西席来教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