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让他们的国君如此的,大概率是个女人。
那个独占君宠的庆陵夫人。
跪地叩拜的人,未敢抬头直视君颜。
但身旁随侍的寺人,看得一清二楚。
从马车内探出身子的庆陵夫人,是被他们的国君抱着下地的。
*
姬禾怀胎八个多月,身子渐重,行动或多或少不如从前轻便。
但也并非事事都不能做,只是行动有些缓慢罢了。
她刚从马车内走出,还未落脚下轿凳,就被赵翦长臂一伸,揽到身前,给横抱了下来。
姬禾真的顶敬佩赵翦这种,不顾他人目光的厚脸皮行为。
她是万万做不到于万民面前,如此毫无体统的事。
幸而大家都垂着头,未曾看见。
赵翦小心地抱着姬禾稳稳落地放下,随后牵着她的手,并肩走向府门。
国君亲临,适才热热闹闹的场面退去,人人都显得拘谨了起来。
忽然有婴儿啼哭的声音响起,打破了一片严肃。
抱着小婴儿赵裕的奶娘,诚惶诚恐,哆哆嗦嗦轻拍怀中幼儿,生怕主人怪自己带幼儿不力,惊扰了圣驾,被治罪。
赵翦听到这哭声,便让赵允将孩子抱过来瞧瞧。
赵允应诺,从奶娘手中接过婴儿,抱了上前给赵翦和姬禾看。
襁褓中的孩子大约都长得差不多,红润的脸颊,还未舒展的五官,小小一个,十分秀气可爱。
姬禾看了一眼,就想到从前的登儿,嘴角含笑。
她不由又展开了联想,将来她的孩儿,出生后不久,是不是也是这样?
仅仅只是一瞬,她就回神,压下了那丝荒谬的想法。
不同于她压抑克制的情绪,身旁的赵翦见到眼前的婴孩,格外的开怀,他笑道:“此子哭声洪亮,将来必有宏图无量。寡人赐你紫毫笔一管,宝剑一柄,愿尔承乃父之风,成为文武双全的栋梁之才。”
他刚说,就有寺人捧着备好的礼盒呈上。
赵允及其家人,连忙接过,叩谢君恩。
赵翦莞尔,牵起姬禾的手,一同轻轻摸在赵裕的襁褓上:“寡人今日也来沾沾小裕儿的喜气,希冀寡人的庆陵夫人,亦顺利诞下一个康健秀气的王嗣。”
姬禾垂着眸,并不说话。
一旁的赵允母亲,笑着说道:“王上与夫人洪福齐天,必定心想事成,诞下聪敏伶俐的小公子。”
赵翦笑了笑,紧握姬禾的手:“小公子固然好,可寡人更希望是个公主。”
自从知道他的阿禾再度怀有身孕之后,他就在憧憬,时常想要个女儿。
连封号他都想好了。
天真公主——赵柔嘉。
他们的女儿,肯定会像她。
像她一样智慧坚韧,如她一样端庄妍丽。
他们的女儿,此生都拥有随心所欲的资格。
不必像姑母那样,肩负联姻之责;不会像阿禾那样,流离失所。
她们的女儿,只需做个在他的庇护下,永远保有天真的幸福姑娘。
想到这里,赵翦嘴角的笑意,都泛着柔和的甜意。
*
听到他所言,姬禾略有些意外的看向他:“王上说的是真的吗?”
世间之人,娶妻生子,多半是为了传宗接代;普遍的世理,都是以男孩为贵,女孩为轻。
她自幼得到了父王毫无保留的爱,享有着与双生兄长同等的待遇。她一直觉得自己,得到的是个万中挑一的幸运。
这种幸运,一生能得遇一次,已是造化。
直到听到赵翦的话——“寡人更希望是个公主”。
她心中有些动容。
姬禾不由抚上肚子,她的孩子,原来与自己有着同样的幸运呢。
有那么一瞬,姬禾在想,若是生下来是女儿,就留在身边吧。
她的人生,已经乱七八糟,千疮百孔如破布,无法再重来;但她的女儿,可以拥有明媚灿烂的人生。
与她不一样的人生。
赵翦侧头,与她相视一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夫人若生公主,寡人将之视如珍宝,捧为掌上明珠。”
周边众人虽不理解,但连忙附和:“祝愿王上夫人,得偿所愿!”
姬禾打算再给他一个机会,心道:“赵翦,你最好是不要骗我。”
第99章
赵府的满月酒结束, 王驾启程。
众人相送至府门外,赵王与庆陵夫人还未登上王车,在路旁的人群中, 忽然发出一道洪亮的呐喊:“草民有事上奏,请王上做主啊!”
那声音从喉咙中喊出, 在各种恭送之声中尤显突兀。
且还是当街拦王驾, 当真是胆大包天。
当事人在人群中也不断挥着手中的竹简, 挤到最前面来,煞有其事地连续大喊了几次,那同样的一句话。
路旁封道的禁军, 手执长戈, 不动如山, 拦着人不让靠近。
赵翦听见这声声呐喊,驻足停步,挥手让人放行。
那个大喊有事上奏的敦厚汉子出列, 上前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赵翦问道:“你有何事上奏?”
“王上容秉, 草民为了……”那汉子抬头看了一眼赵翦,和站在他身旁的姬禾, 眼中透露着一种视死如归的情绪, “草民上奏之事,事关国事, 为了王上不受蒙蔽, 草民豁出这条命去也要说。”
他复又垂下脑袋,快速说道, “八个多月前, 反贼赵烜陈兵逼宫,曾俘虏庆陵夫人为人质, 据传当夜两人独处一室……而今庆陵夫人恰好怀胎八月,焉知怀的不是那反贼之孽种。”
这样劲爆,又大逆不道的话一出,周边顿时响起一片大大小小的抽气声。
竟是忍都忍不住的震惊。
简直是疯了,疯了!
竟然胆敢说国君的夫人怀着的是别人的种!还是那个大逆不道的反贼!
这算什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撕下国君的颜面,说他的宠妃与别人有染?
不论真假,这话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口,他不要命,但在场的其他人,还怕听者有份,受其牵连被灭口。
赵允心惊肉跳,猛然倒吸一口凉气,这桩如此隐秘的事,怎么又被翻出来了!?
还是在他家门口,如此话说八道。
此人显然是有人惊心策划,有备而来推出来,故意搅乱君心民意的!
他连忙开口呵斥:“休得放肆!国君面前,岂容你空口白牙,胡言乱语!来人,堵上他的嘴,拖下去乱棍打死!”
姬禾不知这无缘无故的一出,竟牵扯到八个月前的赵烜叛乱一案上,将这泼天的脏水泼到自己身上来了,还言之凿凿的造出这种谣。
她第一反应是看向赵翦,竟在猜想,他会怎么看待这种无稽之谈。
赵翦浑身都散发着冷意,脸上阴沉的骇人,眼神一片冷凝中,是藏不住的想杀人的冲动。
那个口出狂言的男人,被堵了嘴制服住,按在地上等候发落。
赵翦稳住想即刻处死那个狂徒的冲动,松开姬禾的手,交代稚辛:“扶夫人先上车,照顾好夫人。”
姬禾由稚辛扶着走向马车,边回头看赵翦。
只见他踏步上前,抬起精致的翘头履,重重碾在那人的脸上,声色威严:“你孤身前来就是为了造谣生事,离间寡人与庆陵夫人的情谊,让寡人疑心寡人的孩儿?好歹毒的计策,是谁教你说的这些?好好交代,你身后都是谁?从实招来,寡人不予追究你的九族。”
赵翦不知这个人,是从哪里得知的姬禾曾被俘虏当人质时,被赵烜扣住独处一室的事情。
但这无疑,踩在了他的雷池。
他虽然很气很气,恨不得立刻拔剑亲手斩杀此人。
但理智告诉他,立刻杀了那人,不仅不会平息此事,还会使得这一出无凭无据的谣言,越传越离谱。
唯有他当场审问,将此事引向是有人恶意策划,造谣生事,才可扭转这落于芸芸众生之耳的荒唐舆论。
谁料那人将生死置之度外,也压根不在乎诛及九族,依旧信誓旦旦,铿锵开口:“没人教我!草民是一心为了王上,一心为了赵国的纯正血脉。王嗣血脉岂容罪人混淆,王上就算杀了草民,诛了草民的九族,草民也是这样……唔、说……”
赵翦见他冥顽不灵,便加重了脚下的力道,踩在他的嘴上,堵住他还在往外吐的话,“当街拦驾,冒犯寡人,中伤王嗣,胆大包天,罪不容赦!”
他忍无可忍,从身旁的带剑护卫腰旁拔过佩剑,挥剑从那狂徒的肩胛刺穿胸膛。
然后又拔出剑,斩断了他的头颅。
赵翦重重掷出手中之剑,环顾周遭,沉声缓道:“斩其首,诛九族,以儆效尤。”
今日之事,听见的人太多太多了,他又不是暴君,不可能都一一灭口。
最好的方式,就是拿这个于大庭广众之下造谣的人开刀,杀鸡儆猴。让那些听见的,猜测的,怀疑的人,心有畏惧,才会管住自己的嘴,才不会人云亦云,将此事广而传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