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辛亦是不知, “自从重阳之后,朱儿就没再传回来任何消息。但是楚王的死, 非寿终正寝, 而是熊昶夺位弑父,死于宫变之中。所以, 楚王之死,应当与朱儿关系不大。”
姬禾很是担心:“楚王之死一件大事,她竟然没有传回来任何消息?这丫头不会是遇到什么危险了?你让人去打听她的下落,是死是活,我要知道。”
宫变。弑父。
这样的字眼在事后听起来轻飘飘的,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明白,那是由多少流血牺牲构成的。
这样一场宫变之中,死伤最多的除了双方的士兵,还有宫中的随处可见的宫人。
微小的他们在那样的权力更迭之中,犹如草芥,手中有兵刃的人,都可以欺之杀之。
她怕朱儿不幸折损在其中……
相比之下,楚王死去的这件事,并没有给姬禾带来一丁点儿,大仇得报的快感和喜悦。
如今只是死了一个王,并且这个王,他还不是死在自己的人手中。
这于她而言,没有半分值得高兴。
她的仇人何止一个王,不够,远远不够。
不过楚王是死于血亲之手,倒也算是晚景凄凉,因果报应。
这样一想,姬禾心里稍稍好过了一点。
半晌后,她斟了一盏枣花蜜酒,对着鲁地的方位,遥遥一敬,而后将樽中酒,缓缓倾洒在地。
*
与姬禾的心情截然相反,芈颜得知自己的父王被庶兄害死,简直平地起惊雷,在脑中骤然炸开一片晴天大霹雳。
楚王有很多的儿女,她只是其中一个。
也是唯一一个,记载在宗谱之中,随王祖母姓的异姓嫡亲公主。
早年受宠,也只是因为她与那从未见过的已逝亲祖母,同一天出生,才叫楚王对她格外的青睐。给她赐了那个年轻时候,曾经沙场点兵,随着先王南征北战的王祖母的芈姓,予以纪念。
加上她当时背靠强大的外族外戚,才成为众多子女之中的最受宠爱的公主。
平心而论,她自幼跟着母亲,与楚王的感情,算不上多么父女情深。
当初楚王不念旧情,乘势拔去了她母亲那支外族的势力,给她母亲降了位份,导致间接害死她的母亲。
那之后,她对楚王的情感又淡了三分。
谈不上恨,但至少是没有了爱。
后来,她还未及笄,就被楚王送到这与南方截然不同的北国联姻。
刚开始来的时候,她不适应这边干燥的环境,大婚当夜就止不住的流鼻血。
她无比想念楚国,想念自己的家,想她唯一一个血脉相连的父王,越想越委屈,越委屈就越难受。
难受到抱着姬禾哭得不撒手,把进来行揭盖头仪式的赵翦,连盖头也没揭就烦了出去。
新婚第一夜,她怕这陌生的环境,更怕那个名义上的夫君会进来,连睡觉也不肯让姬禾离开,拉着她陪自己一起睡在婚床之上。
随着她慢慢适应这里后,芈颜就很少会起来,幼时与楚王相处的温馨时光。
此刻听到他被庶兄所杀,还是抑制不住地落下了伤心的泪。
她朝着南边的方位拱手长揖,屈膝下跪,磕了四个响头:“女儿送别父王,愿父王早登极乐。”
丧父伤心之余的,她万万没想到,熊昶竟然胆敢做出弑君弑父的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疯了,简直是疯了。
她不懂这个王位的魅力,怎么这么的大。
为何不论在哪国,都有那种人?
为了这个位置,他们违逆纲常,争得头破血流,成为一个个自相残杀、六亲不认的怪物。
*
一个月后,姬禾到了临近分娩的时候。
稚辛也终于收到了关于朱儿的消息,她知晓姬禾一直担忧那个小丫头,就立刻禀报给她:“朱儿还在,没有受到那场宫变的波及。”
“活着就好。”姬禾松了一口气,“那就让她撤出来,把她接到邯郸,或者她想去别的地方也行,不能让朱儿继续那个计划了。之前的楚王到底还是个正常人,但熊昶完完全全不是个人,不是她能招惹得起的。”
稚辛摇摇头,“姑娘,晚了,朱儿她早已混入到熊昶身边了。熊昶继位后,封了个朝露夫人,就是朱儿。”
姬禾大惊,有些气恼,连环相问:“什么时候的事?她一个人擅自行动?是完全没有跟我们说过?还是传信出了疏漏,我们漏掉了?”
“这回收到的就是朱儿亲笔所书,信上说她于重阳当日被熊昶带走,之后就成为了他府中的侍妾。朱儿说她愿意继续这个计划,待在楚国,让我们放心。”
稚辛递上帛书,呈给姬禾。
姬禾气得手都在抖,接过看完,觉得这个小丫头真的很勇敢,也傻得很。
信上字不多,她说的很简洁,也很决然。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熊昶那样变态的一个人,连她至今想起他来,都还是会觉得心悸。
这种被她刻意隐藏,努力遗忘的窒息感,忽然又涌入心扉,像是要将她拖入往昔的深渊将她溺毙,让她如砧板上的鱼肉,无人可求,无计可施,束手无策。
她与脑中那段画面斗争了很久,努力想要抽离出来。
直到小腹隐有下坠之感,接着是一股热流溢出下/体,才将她从其中拉了出来。
姬禾感激腹中这个孩子,关键时候将她的注意力转移出来。
她也意识到自己的情况,于是深呼吸一口气,镇定地吩咐稚辛:“快着人去找稳婆太医,我羊水破了。”
稚辛连忙扶着她的手臂,一边开口唤来宫人一起将她半抱半扶到床上。接着有条不紊地交代她们各自去找人,各自去布置产房,准备一切接生事宜。
做完这些,稚辛连忙跪在床边,问姬禾感觉怎么样。
姬禾皱了下眉头,紧紧抓住稚辛的手:“开始阵痛了。”
她额间已经开始在冒冷汗,身下的痛感也突然来袭。
三名稳婆从上个月就住在她的宫中,随时待产,几步路的距离,此刻都已经到了。
她们各自分工,围在她的身边,擦汗的擦汗,接生的接生,助产的助产。
姬禾觉得越来越痛,可是她仍然继续说着话:“稚辛,我有点怕。从前我的母亲,生完我和兄长之后,身体就不太行了;然后是、是蘅姐姐,她生登儿的时候……啊——”
又一阵更为剧烈的痛感而至,痛地她说的话戛然而止,忍不住喊出声来。
这声痛喊,正巧被听到听到她分娩,急急赶来的赵翦听见。
在门外的赵翦,从未听过她如此的声音,心急如焚之上又添加了忧心和彷徨。
他当下就要推开内门进去,却被一旁的宫人拦住:“王上不可,女子生产是血光之事,男子不宜进入,以免冲撞了您啊!”
赵翦一把掀开拦着自己的人,“起开!”
他走了两步,又被拖住,“王上慎重啊!”
里面又传来几声撕心裂肺的痛呼,赵翦听见又急又惊,怒喝一声:“你放肆!寡人的夫人为寡人生孩子,寡人还不能进去了是吧?谁再敢拦着,乱棍打死!”
’乱棍打死‘这句话下来,再没有人敢拦敢劝,赵翦步履匆忙,连走带跑进了室内。
*
见到他进来,里面的人惊了一瞬,连忙行礼问安。
稚辛握着姬禾的手,不断安慰着她,没空待见赵王,连头也不回。
赵翦也没心思管这个规矩不规矩的事,他径直行至床边,从稚辛手中抢过姬禾的手,紧紧握住,满眼心疼,声音微颤:“阿禾,我来陪你了。”
姬禾痛地意识朦朦胧胧,听见他的声音,转过脸去看他,咬牙说着话:“王上,我怕我生产时会有事,所以在很早之前,就默写出了五卷《鬼谷子》,我想、想现在把那些交给您。万一……我不在……”
赵翦打断她的话:“胡说,你和孩子都会平平安安,长命百岁。不许想那些有的没的,我现在也不要《鬼谷子》,除非你亲手交给我。”
那如同断骨的痛意要将姬禾碾碎,她全身都在用力,被握住的手也反抓着赵翦,在他手背挠出道道血痕。
姬禾觉得自己很难熬过去,不禁哭出了声:“翦,我、不想死……”
她真的很害怕。
她怕自己挺过了很多事,唯独挺不过去这一次。
她怕自己死去,怕那些没成的事情就此中道崩殂,怕那些没报复的人,比自己活得长久……
赵翦见她如此脆弱,如同风中浮萍,好似随时都会被吹走的模样,心扉巨痛。
他鼓励她:“你不会死,你会长命百岁。当初在娲皇宫接你回来,我特意向女娲娘娘许了愿,我的阿禾会长命百岁。”
那一天知晓她怀有身孕后,赵翦又喜又忧。
女子生孩子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事,特别是那一桩让姬禾伤怀的’姬蘅难产之死‘,也让赵翦心有余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