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周知,赵御史便是自幼入太学,陪公子王孙当伴读,之后才与当今王上,成为了肝胆相照的挚友,又成为王上的心腹大臣。
况且其子赵裕与天真公主同年降生,一样的年岁,做伴读倒也无可厚非。
但结合之前那句流传的话来看,怎么着都是赵翦有让公主为储的打算。
这样的揣测一经讹传,又掀起一阵轩然大波。
太后很不高兴听到这样的言论,她觉得一个女娃娃,怎么就能有资格,继任成为下一任君王了呢?
于是,太后当下就将姬禾召到跟前,言语敲打了一番,提醒她要守三从四德,以身作则,以免教坏了孩子,追悔莫及。
无他,因为太后觉得一个三岁的奶娃娃,哪里懂这么多复杂的东西,必定是她的母亲,教得她说出这样野心勃勃的话。
“依照哀家看,柔嘉也不必去学宫念书了,女孩子家家的,无才便是德。读书是男人们的事,她只需要快快乐乐,简简单单的长大;若是喜欢,就学些女红;就算什么都不学,好好做个公主,将来嫁个好夫婿,也就够了。”
听到谈及柔嘉的这番话,方才低眉顺眼接受批评自己的姬禾,终于不再默不作声。
她向太后行了个礼,启唇恭敬回道:“太后容禀,让柔嘉念书,是王上的意思。”
搬出赵翦,果然就有用多了。
因为几年前陈沁那件事,赵翦一直对太后这个祖母,失了温情。
太后虽然在后宫还能有执掌大局的权力,但出了这个范围,她就不敢再多僭越。
既然是赵翦授意,那么她再不满意,也没用。
更不能提,不敢提。
太后骤然语塞,随后找补道:“你别多想,哀家只是心疼小柔嘉小小年纪,就要承受寒窗苦读之事,本意是想要她快乐点。”
姬禾也笑着接话,给她递台阶:“是,臣妾明白。柔嘉常和臣妾说她喜欢念书,近日又学会了不少字。她昨天才和我说,她会写’曾祖母‘三个字了,说要等写的好看了,就写给太后您看。”
上了年纪的人,喜欢听好话。
更喜欢被人哄着、捧着的感觉。
听到小柔嘉惦记她这个曾祖母,太后也忘了刚才不想让她继续念书的事情。
她眉开眼笑道:“哎哟,这小家伙还真孝顺,那敢情好啊,等哪日你带她和登儿过来,让哀家看看这两个有段时日没见到的宝贝儿。”
“是,明日,臣妾就带着他们过来给您请安。”
*
另一边,太后听见那则传言,反而觉得很有意思。
她本就很喜欢总是甜甜的喊她祖母的乖孙,听到这小家伙,能说出这样大气有魄力的话,更觉得她很特别。
这样的野心勃勃,才是他们赵家的公主,像赵翦,也很像她,像她的烜儿。
因为赵烜的缘故,芈鹭对这个曾经被传言是赵烜遗腹子的孙女,很是关爱。
她对她的好,倾尽了全部。
也甚至将对赵烜的那份爱,转移到了柔嘉的身上,让她加倍地对疼爱这个孙女。
此时听了这个,她竟然觉得将来柔嘉继任赵翦的王位,是件理所应当的事。
并不会因为她是个女孩儿,而觉得她不配。
她也觉得赵翦未必就没有动过,要立柔嘉为王储的心思。
毕竟,他能扶持他的姑母-南宫公主的女儿——同样是女子的皓雪,掌管鲜虞。
有了这个先例在,更遑论他是对自己那个捧在手心上,视为珍宝的女儿。
加上赵翦至今除了柔嘉,并无其他子嗣。
除了姬禾,也没有其他女人。
有了这些佐证在,芈鹭觉得这个可能极大。
*
平山君府。
正在后院侍弄花草的赵寿,听见仆从从外面带来的这则传闻,手中修建花木的剪刀一用力,剪断了那株刚种下去不到十天的名品兰草。
他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但眼神中一闪而逝的恼怒,已经出卖了他的情绪。
自从很多年前竞位失败之后,赵寿就歇了心思,也对各种人和事失了兴趣,一直独来独往。整个人恬淡又平和。
此刻听到这个,赵寿心海那些被积压多年的夙怨,简直如火山喷薄而出,气炸了。
当初在椒兰围场,见到那个女人的时候,他还只是以为赵翦对她的各种恩典和偏爱,不过就是寻常男人,讨女人欢心而已。
这是漂亮的女人,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恩宠和资源。
一如他的母亲-珵环夫人,当初也是如此,被君王捧在手心,有求必应。
哪曾想,那个女人比他母亲还厉害,竟把赵翦迷得神魂颠倒,到这个地步,仿佛失了智一样。
竟让他打算让一个女娃娃,来成为赵国未来的王。
真是亏他赵翦想得出来。
简直视江山如同儿戏!
他这是在羞辱谁?看不起谁?
既然觉得江山社稷不重要,当初何必要替赵绪来与他相争?
既然觉得王位如此轻飘飘,又何必与他自己的胞弟兵戎相见?
疯了,简直是疯了。
赵翦是昏了头到什么地步,才会有这样失智的打算!
竟然把从他手里抢过去的王位,如此草率地就想交给一个女娃娃?!
*
旁边伺候的仆从见到这株价值千金,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墨兰,就此殒命,心疼的滴血。
这株兰草原本长在千仞高山的峭壁上,餐风饮露,吸食日月精华才长得这样清逸。
后被一个樵夫发现,觉得其不俗,冒死去挖了下来,辗转卖给了一个收购药材的商旅。
商旅走南闯北,带着不便,将之翻了倍卖进了邯郸最大的拍卖行。
主君爱花草成痴,听闻之后,不惜散尽千金,买了回来。
他一个不懂花的,再见到这株兰草之后,也知道它远比市面上,经花匠精心培育的兰草要自然的多。
主君买回来后,将它从那个富丽堂皇的花盆里移植了出来,就种在一个最普通不过的长着青苔的粗陶盆中。
当时他问主君,为何如此。
主君说:“空谷幽兰,本该生于幽谷,长于静谧。那些富丽堂皇的俗物,反倒玷污了它的清高。”
仆从小心翼翼地打量主君的脸色,见其脸上神色淡淡,俊美的五官依旧平和如初。
既没有对剪坏兰草的心疼,惋惜,也不见其他情绪。
也正是这样,才越显现出他的怪异,和不同寻常。
仆从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了,于是壮壮胆子问:“主君,您这是怎么了?”
赵寿放下剪刀,在桌案上拿起巾帕,缓缓擦了擦手指。
淡淡道:“这个世间满是污浊,配不上这株兰草。强行将之种在并不合适的地方,于是它是一种羞辱;与其拘禁着它,不如让它落叶归根,归于天地。”
第116章
第116章
这令人津津乐道, 猜测纷纷的’赵柔嘉‘、’赵国‘、’赵王‘之间的关联,自然是赵翦有意放出去的。
他意在试试大众的反应,自己并不予以出面解释、否认或者承认。
而是任由这件事发酵着, 在朝野间流传着,让大家潜移默化的记住这件事, 捕风捉影地去揣测, 去怀疑。
总之, 算是现在众人心里种下这么一颗种子。
等将来就算真正到了这么一天,也不至于太突然,太难以接受。
柔嘉是他与阿禾唯一的孩子, 也会是他此生唯一的孩子。
那夜, 赵翦意识到自己与阿禾这么些年, 都没有再孕育第二个孩子。便在第二日等她送孩子们去太学之后,亲自带着太医,在庆陵台候着她, 等她回来给她请了脉。
诊治后, 太医战战兢兢地说他的阿禾,因为生柔嘉的时候, 伤着了身体, 此生都不会再孕育子嗣。
那一刻赵翦如遭雷击。
时隔三年多,他竟然才发现, 自己心爱的女人, 因为给他生育,而伤了身子, 永远失去了再度为人母的机会。
深深的自责与愧疚, 盘桓在他心头。
赵翦抱着姬禾眼睛通红,落了一场泪雨, 一直对她说着’对不起‘。
姬禾回抱住他,宽慰道:“没关系,柔嘉只有我一个母亲,我也只有柔嘉这一个孩子,这样对她才足够公平,不用担心会偏爱谁,以至于对另一个失了偏颇。”
她越是如此通情达理,越令他难受。
于是他郑重道:“柔嘉不仅是你一个人唯一的孩子,她也是我唯一的孩子。阿禾,她是我们唯一的孩子。”
赵翦对姬禾承诺:“将来我所有的一切,都是留给我们乖乖的。”
是以,那夜听到柔嘉说出那样有魄力的话,他哭得一塌糊涂。
小柔嘉不愧是他与阿禾生下的孩子,如此聪慧明理,自小就卓然不凡,真是天生的王女。
赵翦在那一刻,就彻底启动了那个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