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开眼睛,一把子坐起来,看了看左边的母亲与右边的父王。
思索片刻后,她觉得这事首先是要经过父王的同意才有用。
于是她转过头去,开口朝着赵翦小声喊了一声父王:“父王,柔嘉也想跟着登哥哥去上学。”
听见她叫登儿哥哥,赵翦已经彻底麻木了。
两个小家伙自幼一起长大,登儿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叫柔嘉’妹妹‘。而柔嘉学会说话之后,也是叫登儿’哥哥‘。
起初,他苦口婆心地给两个小人儿纠正过无数次,告诉他们不能这样叫。
但是小孩儿固执地很,加上当时柔嘉初学说话,语言不太流畅,一时半会难以更改,学不会’王叔‘这个复杂的词,就由着她’哥哥‘的叫。
谁知这一叫,就彻底更改不了了。
他也就懒得再纠正了。
算了算了,毕竟按照他们母族的关系,他们是表兄妹。
哥哥妹妹的称呼,倒也不算乱了纲常。
况且,加上柔嘉这软软糯糯喊他父王的声音,让赵翦听后,心生柔软,有求必应:“乖乖想去上学呀,那就去呗。”
之前没问她想不想去,是考虑到她还小,想等来年长大一点了,再让她去。
得到同意,柔嘉爬到赵翦身上,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轻轻拽了拽他的耳朵,拍了拍马屁:“父王真好,柔嘉最爱您了!”
赵翦被扯的生痛,抓住那一双使坏的小手,逗她:“寡人怎么记得,小乖乖前天还说最爱曾祖母和王祖母,昨天还说最爱登哥哥和王后,今日白天还说最爱你母亲。原来这’最爱‘,也是会随机转移的,现在一下子就最爱父王了啊。”
柔嘉一愣,眼睛转了转,接着飞快解释:“最爱就是……就是曾祖母、王祖母、登哥哥、王后、母亲还有父王,都是柔嘉的最爱。”
“小嘴真甜。”赵翦摸了摸她的脑袋,与侧身撑着脑袋看他们父女的姬禾笑道:“我们的乖乖就和你一样,不光长得像你,连哄人这能说会道的本事也像极了你。”
姬禾听罢甜蜜一笑。
她生的孩子,教的孩子,像自己,那不是挺正常的一件事。
*
翌日,姬禾送柔嘉与登儿到太学。
起初姬禾还担心这个好动的小人儿太小,难以长久安静坐住,会吵着先生讲学。
便在太学门口,与她约法三章,要她在太学不能哭,不能闹,要是不听话,违规挨了先生训斥,可不许哭鼻子,更不许去找她父王告状。
小柔嘉边认真听着,边乖乖点头:“我已经过完三岁生辰啦!才不会哭鼻子。”
她笃定的说完这句,还朝着姬禾伸出小拇指,愉快地约定道:“母亲,我们来拉勾为证。”
姬禾见女儿这么小小一点,却这么有主见,不由好笑,也伸出小拇指,与她拉勾。
登儿在一旁看着,捂住嘴笑。
拉完勾,姬禾起身,一边一个,牵着两个小人儿,进了太学,送至学宫内。
赵登的座位旁,今日新添了一张书案,两个垂髫小儿并肩而坐,一同念书。
此情此景,恍然让她想起很多年前,她曾与兄长自从启蒙开始,就一同念书的日子。
只略回首往事,徒觉时光荏苒,昨日如烟。
然半生已过,物非人非,只余沧桑。
等讲师到了,姬禾与他交代了一些事情后,才离开此间。
这天一直跟在身边的小尾巴,骤然不在,常常叫姬禾不太适应。
经常不知不觉,就会喊出柔嘉的名字。
而后,发现她已经去太学念书了。
姬禾骤然失笑,也才意识到,哪里是怕女儿会舍不得她,分明是她舍不得与女儿分开。
哪怕只是短短一小会儿,短短半天。
中午,姬禾早早就在太学门口,候着他们兄妹二人散学。
等钟声想起,不一会儿,登儿就牵着妹妹出来。
见到姨母站在门外,他大老远就扬起笑脸,随后跟旁边的柔嘉说。
兄妹二人笑逐颜开,奔着跑着朝姬禾扑过去。
两人争先恐后,柔嘉扬起头,声音软乎乎的:“母亲,我没有哭哦,登哥哥可以为我作证。”
“是呢姨母,柔嘉妹妹可乖了,也很聪明,她今日学会了写一个字。”登儿从旁边为他们提书箧的宫人手里,翻出那片竹简,递给姬禾。
姬禾接过,只见这枚一指宽的竹简上,从上往下排列着,一列歪七扭八,笔触生涩,但写的很认真的’赵‘字。
柔嘉望着母亲,神采飞扬道:“这是赵柔嘉的’赵‘,是赵国的’赵‘,也是父王这个赵王的’赵‘。父王曾说,这是世上最好看的字。父王也说过,世上最好看的东西,都要送给母亲。所以柔嘉想要学会这个字,把它写得漂漂亮亮的,送给母亲。”
姬禾看了看她的衣袖,袖口果然有不少墨迹。
“人小鬼大。”姬禾蹲下,执起她的小手,果然见到右手几根手指指腹都红红的。
果真是费力执笔写字,留下的痕迹。
她轻轻揉了揉小柔嘉的手指,温柔笑道:“母亲很喜欢,谢谢柔嘉。但是柔嘉,我们把这个送给你的父王好不好?也让他见见我们柔嘉第一天上学,就这么厉害,写出了这世上最漂亮的’赵‘字。”
柔嘉得了母亲的喜爱与夸赞,就已经心满意足了,便点头同意姬禾的提议。
晚膳时,她呈上这枚写满赵字的竹简,送给了赵翦。
后者见后,满目震惊。
惊讶于他们的女儿如此聪慧,第一天上学,就学会了写字。
惊讶于他们的女儿如此温暖,把他曾经说过的话,用心记着。
惊讶于他们的女儿如此孝顺,写的第一个字,要特意送给他。
于是,这个昂藏八尺,英明神武的一国之君,因为女儿,第三次洒下感动的泪水。
第115章
第115章
赵翦被女儿触动不已, 情难自禁,眼眶如春日的冰雪解冻,溢出不受控制的泪水。
他连忙以手敷面, 挡着自己的失态。
小柔嘉见他好端端地忽然如此,便上前去, 爬在他腿上, 坐在他怀中, 伸手握上他的手指,费力一根根掰开,小奶音关切又焦急道:“父王, 父王, 您怎么了?”
被她掰下手指, 赵翦连忙仰起头,将那盈眶的热泪倒回去,眨眨眼后, 他才将脸转过来, 声音还带着鼻音:“父王没事。”
“给我看看,父王你眼睛怎么红红的, 像小兔子一样, ”柔嘉捧着他的脸,认真地检查他的眼睛, 然后得出结论:“哦——我知道了, 父王你是哭过了。”
企图挽回点颜面的国君,嘴硬道:“没有, 父王没哭, 只是眼睛里进沙子了。”
“眼睛进沙子,吹吹就好了, 我来给父王吹吹。”
小柔嘉撑开赵翦的眼皮,鼓起粉嘟嘟的腮帮子,给赵翦呼呼吹气。
吹了一两下,她就问:“沙子出来了吗?”
赵翦抱住她,笑道:“出来了出来了,父王谢谢乖乖。今夜,让父王给乖乖喂饭好不好?”
“好嗯!父王喂饭,柔嘉吃得香香。”
柔嘉吃东西不挑食,学会自己吃饭后,也鲜少要人喂,常常与登儿两个人,比赛谁吃得多,吃得干净。
赵翦也知道女儿有多么好带,又乖又可爱,一点儿也不娇气。
可他就是想给她喂饭,与她互动。
旁边原本乖乖吃饭的登儿,见此,也端着自己的小饭碗跑了过去:“王兄,登儿也要王兄喂。”
赵翦开怀大笑,朝他伸手,“真是养了一对好宝贝。”
登儿顺势也坐在他怀中,与柔嘉一左一右,张嘴等着喂饭。
姬禾见他们三人的天伦之乐,心下暖和。
登儿自幼无父母关怀,但好在,赵翦对他很好,虽是弟弟,但俨然也把登儿当成儿子来养。
把对柔嘉的爱,也毫无保留的匀给了他一份。
室外,春风料峭,乍暖还寒。
室内,四人共进晚餐,如此温馨。
*
小柔嘉送给赵翦那枚写满’赵‘字的竹简时,所说的那句“这是赵柔嘉的’赵‘,是赵国的’赵‘,也是父王这个赵王的’赵‘”。
在第二日,就传遍合宫。
第三日,就传遍朝野。
有人听后,觉得如斯稚童,必不简单。
有人进一步思索,这句话中的其他意思。
拆开来说,这个’赵‘字,是赵柔嘉,赵国,赵王的赵。
有多思之人,直接从这句话中,曲解衍生出其他意思,断言称:“赵柔嘉是赵国未来的赵王。”
因为,第三日,在朝会上,他们的君王忽然问起赵御史家的儿子,可曾到了启蒙识字的地步,他有意让赵裕入太学,给天真公主和王弟赵登当伴读。
此言,无需揣测,便可窥见君王的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