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野心勃勃地以为那场战役能以多欺少,让师兄后悔当初的选择,却遭遇惨败的一次。
为此,他险些失信于先王,险些一败而不得重用,险些退出那个承载着他的凌云志的朝堂。
于是,为了站得稳脚跟,让先王继续信服他。他动用了一个不太见得光的阴谋,启用美色于后宫君王之侧,静静蛰伏窃取机密,最终靠着那些机密,将鲁国的军/政实况完全掌握在手里。
第一个怀疑蒹葭有异的,是当时的鲁王。
然而就在鲁王刚怀疑之后,他就让蒹葭毒杀了他。
即便鲁王身死,陈安还怕那个能扭转乾坤的师兄,能够继续辅佐下一任鲁王撑起鲁国。
所以,他心一狠,一不做二不休,命人用特制秘药,将范奚的母亲神不知鬼不觉的毒死,伪装成寿终正寝。
借此让范奚送亡母回乡安葬,而范奚也得退出鲁国朝堂丁忧守孝。
漫长的时间里,才让他有了机会,为一举攻破鲁国做足了准备。
尽管他不想承认,他的心底还是敬畏范奚,怕他不死,就会有办法保鲁国不灭。
于是,他又派出一批杀手,将他斩草除根。
但是至今回首,那些凌云之梦,沉沉浮浮,一朝破碎。他枉费心机,在这个大争之世,好像还是什么都不曾得到过。
可叹他机关算尽,最后遇到个这样的庸主。
天下兴亡事,一梦十余年。
陈安醒来的时候,身上落了好些桃花,还有暖阳洒在其上,粉色的花瓣夹杂着碎金之光。
但他已经感受不到阳光的暖意,尽管抓了司懿为他保命,他也能感知到自己一天比一天冷的血液。
这是生命在渐渐流逝的征兆。
满头白发的陈安,望着头顶盛开的灼灼桃花,让下人折了一支下来:“挑枝上花多的,折下插在装了水的陶罐里,送去密室。给故人看看,今年的春光。”
第126章
第126章
“送去密室, 给故人看看,今年的春光。”
说完这句话,陈安就猛然一阵咳嗽, 他连忙掏出帕子捂住嘴,咳得撕心裂肺, 震落掉一身的花瓣。
良久之后, 咳嗽消停, 只见雪帕之上,殷红血染。
旁边的侍者见此情况,切声道:“我去请司懿先生来。”
陈安点点头, 枯瘦的指捏住这张污脏的帕子, 另一只手起手, 将旁边案几上一盏冷却多时的茶,缓缓倒在落英缤纷的泥地上。
他喃喃自语,语带不甘和遗憾:“人走茶凉, 人走茶凉……人将走, 茶也凉。倘若再给我十年、二十年……那该有多好……”
然而,然而。人生处处是遗憾。
他欲安天下, 而康健不再, 长寿不可得。
胜算尽失,心血具废。
到底是意难平, 心不甘。
*
陈安正在泼茶浇花, 忽然听得一片愈近的熙攘嘈杂的声音。
不消多时,大门处就闯入一个纤细高挑的人影, 着布衣青衫, 持君子长剑,背上背着个十分醒目的大物件, 以一当十,对阵这府上的护院。
他静静观望着这个不速之客,见其白面无须,英俊武勇,身手矫捷,剑招利落,出手果决。看着有些眼熟,却想不起从何处见过。
只是那人的衣着和风采,莫名叫他想起从前,带领着一众同门北上临淄游学的大师兄。
那年初出茅庐的学子们,青衫佩长剑,书箧负行囊;千里游学路,踏春春不归。
路上他们遇到过不止一次的劫匪,都是走在前面开路的范奚,与他们周旋。
有些劫匪本是普通村民,背靠土地靠天吃饭的,因去岁遇到天灾,颗粒无收,实在没有办法,想活下去,才不得已打劫路上经过的商旅、游子为生。
遇到这种,范奚就会驻足,跟着他们去看看他们的农田,然后排查原因,是土壤水利问题,还是虫灾虫害。
于是他们就留下跑前跑后,花了数个月实验出来,解决了问题之后,才会继续启程。
也有的是真正的强盗,只想走捷径,捞偏门,不认人只认财。
遇到这种杀人不眨眼的,范奚就会拔剑动手,带着他们一起反抗强盗的迫害。
范奚每次都在最面前,护着他们一次又一次,平安抵达稷下学宫。
*
想到这里,陈安发现近来,自己越来越喜欢回忆往事了。
随着这回忆,他好像对那个闯进来的人,有了一个联想的猜测。
他认识的女人不多,此生也未对哪个女人有过情爱上的辜负。
他并未得罪过什么女人,更何况还是个扮男装,会武的女人。
思绪的瞬间,那个英俊挺拔的青衫客,竟然也丝毫不像她的文弱长相那样弱,竟将他的十个护院都撂倒了。
她收剑入鞘,踩在青石板路上,朝着陈安缓步走来,容色冷肃,开口向他打招呼:“陈师叔,经年不见,不请自来,还望海涵。”
来人声音清寒,口中唤着的称呼,十分独特。
陈安顿时了然于胸,轻轻朝着她点头:“鲁国公主,突然造访,有何贵干?”
他只在当日,凯旋大军押送楚国的财富回寿春时,见过关在囚车内的这位鲁国公主。
他知道姬禾曾师从范奚门下,为人机敏聪慧,且与范奚还是未婚夫妻的亲密关系。
故而是他向先王提议,决不可将之纳入后宫。
对待这样的人,他怕她若是真有韬略,若是一朝成为先王的女人,怕是会搅得楚国永无宁日,从内部开始分崩。
再一个,他到底还是念及了她与范奚的亲厚关系,想留她一条命。
于是才将她丢入楚宫的深宫冷巷,想让那样容色倾城的她,能远离楚国王族的觊觎,不必因美色而沦为他人的掌中玩物,任其自生也好,自灭也罢。
但是他没想到,这样的环境下,这个女子不仅苟延残喘地活得好好的,还能一步登天,获得即将嫁去赵国的芈颜公主的青睐,将她选在身侧,带去陪嫁赵国。
以至于能够翻身,成了如今的废了楚王的赵国君王——独宠六宫女人。
果然还是小瞧了她,当初不该对她心软。
姬禾横长剑,扫落桌案上的茶点,解下背上的东西将放在案上,兀自在他的对面落座,善解人意道:“听闻陈师叔久病不愈,就要辞世,故而特来在你驾鹤西去之前,替师傅与你下完那盘未完的’江山局‘,省得您抱憾辞世,黄泉之下心难安。”
陈安静静看着她这样不客气的嚣张模样,若是在他年轻的时候,有人敢以棋道挑衅他,会被他毫不留情的嘲笑对方不知死活:“就凭你?也配与我下棋。”
现在……现在就算他只剩半条命,也决计不会输给谁。
更何况,她说的江山局,虽然不是当年他与师兄下的那个战书的意思,但他竟也想看看她有几斤几两,就敢单枪匹马闯入他的地盘,不知死活地对他进行挑衅。
陈安冷声笑了一笑:“那还要多谢你了。请。”
姬禾打开包裹着物件的布,从中现出一张棋盘并两盒棋子:“师叔如今是惯执黑,还是惯执白?”
“如今执黑执白,又有何分别?随便了。”
姬禾再度贴心地开口,为他递过去白棋:“既然随便,那师叔便执白吧,您黑心了一辈子,人之将死,死前总得有洗白一点。否则到了九泉之下,您太黑了,接受审判之际,阎王爷看不清你是谁。”
陈安不屑:“如此伶牙俐齿,也是他教的?”
姬禾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师叔先请。”
陈安淡声道:“你好自信,素来都是我让别人先下,再让对方三子,如此,也从来无人能赢得了我。”
姬禾捏住一枚白子,闲敲在棋盘边缘:“不自信,怎敢前来代师赴约。”
陈安将她的各种不拿他这个对手,当回事的懈怠举措,尽收眼底。
他不动声色地想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嚣张女人,等下总会死在他的棋局之下,有得她哭的时候。
天际的阳光,游移了一下位置,从桃树的枝叶缝隙中,投下斑驳的光影。
时光在不经意间,一息一刻,悄然而逝。
你来我往的角逐之下,陈安慢慢发现,她的棋路有些熟悉,竟是与自己同出一辙。
她每走一步,不仅能够规避自己的每一步陷阱,还能预判他的每一步想法。有时候是她故意错落,提前诱导他错失良机,反倒进入她的陷阱。
他觉得很新奇,“你的棋,也是他教的?”
姬禾眼观八方,不紧不慢落了一子,“是。师傅教我韬略,教我兵法,教我棋。他的本事,我不敢说学全了,至少六七成是有的。你尽可以把我当成是他,不必觉着我技不如他,便轻敌至手下留情。”
“学了六七成,六七成是他,可观你棋路,另外三四分却像我。”陈安略微思索下一步走法,接着讥讽道,“我可不记得我像他一样,乐衷于去收什么女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