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是师傅教的,当初学棋之后,便想若有朝一日能下赢他就好了。后来你猜怎么着?”姬禾抬眸,去看对面的陈安,继续道:“后来我真的下赢了,可他却告诉我,他的棋术算不得什么,他说世间唯有一人,才是真正的棋术天下无双。”
“从此,我便以那个人的棋术成就为棋术的目标,我跟师傅说,日后有机会,我一定要与那个天下无双的人,下一盘。在那之后,我常常问师傅要那个人从前看过的棋谱,下过的棋局。我日日看,天天学,照着他下过的每一局,打谱自习,将他走的每一步,都深刻入脑,从他的棋路,去琢磨他的想法。企图尝试去破解他的思路和棋路。”
说到此处,她略一顿,“陈师叔,你知道吗?我师傅说的那个人,就是你啊。”
陈安落子的手,顿时有些轻微的颤抖,偏他装得毫不在意,风轻云淡道:“是吗?他竟然也会夸我。”
“我师傅高风亮节,一生光明磊落,从不吝啬欣赏谁,夸赞谁,也从不嫉妒谁,自然是会夸你的。”
她漫不经心的落完最后一子,“陈师叔度君子之腹,觉得意外倒也正常。”
言外之意,骂他是小人。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陈安看着满盘落索,七零八碎的白棋,忽然咳了起来。
生机已断。
姬禾拾起他那些落败的白子,扔在一旁,整个棋局,不知何时,赫然成了黑子的天下。
她笑道:“多谢师叔承让。”
陈安咳了良久,吐字:“你很让我意外,第一个赢我的,是我的师父;如今,你是第二个。”
姬禾也道,“你也很让我意外。我以为想要下赢你,至少还要十年。
她笑了笑,补充道:”对了,刚才忘了告诉你,我师傅夸你棋术无双的那会儿,正是宋楚睢水之战的前夕。”
闻声,陈安稍显平静的脸上,忽然逐渐狰狞,额角青筋暴起,张口想说什么,却是吐了一口鲜血。
姬禾噙着笑意,眼神冰冷地看着他吐血的样子,继续说着:“这局’江山局‘,陈师叔觉得如何?”
陈安捏着那张污浊的帕子,擦了下嘴角的血,平缓呼吸后,咬牙吐字:“雕虫小技,区区此一局,也配叫’江山局‘。你还是太年轻了,并不知晓,我与师兄约定的’江山局‘的真正意义。”
“以天下为棋,愿与君对弈江山局。”姬禾缓缓念出了这句,他当年给范奚下的的战书上的檄文,“师傅的一切,我岂会不知。”
随后她不留情面的击碎,他引以为傲的东西,“还有,刚才我说过了,第一,我是代师前来赴约下完这盘残局。”
“第二,当年我为了能与那个棋术无双的人对弈,拜读了他的每一个棋局,研习了他的每一步棋路。他走过的路,用过的术,后来我全都有在效仿。包括他在鲁国暗藏的那枚棋,我也原封不动地学习、改良,并且运用了进来。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陈安未料到她所说的这些,什么叫她原封不动地学习运用在了这里面?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蒹葭对照的,是后来的哪一枚棋子?
她竟然也在楚王身边安插了人?
一连串的问题在陈安脑中炸开,他瞬时想到那个只会陪着君王纵情声色、贪图享乐的朝露夫人。
他如今这个样子,有一半都是拜朝露夫人所赐!
是她总在楚王面前吹枕边风,害他远离忠良贤臣,害他不思进取,沉迷温柔乡。
也害得自己,被君王忌惮,被君王嫌弃,削去军权军职,一无所有。
思及此,陈安又抑制不住地吐了口血,他以手指着姬禾,气得有些气喘发抖:“你……朝露夫人,是你的人?”
姬禾没有回答,而是含笑问道:“陈师叔,这盘天下之棋,我下得还行吧?”
陈安脑子转的飞快,喃喃自语,“朝露,露珠……鲁国的珠儿……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姬禾拔出长剑,剑指他喉:“师叔安心上路吧,到了黄泉,记得向我师傅和兄长磕头请罪。”
陈安冷声道:“你以为杀了我,你就能从这里走出去?”
姬禾不为所动,眼神中冷漠无情,将剑往前送了三寸,声音淡然,无悲无喜:“这威胁不管用,棋局已了,我从未想过要活着出去。”
“等等,你不想活,可我还不想死。”陈安握住她刺来的剑,手掌鲜血直流,“我让你见个人,见完之后,你想死想活,再选不迟。”
第127章
第127章
陈安握住她刺来的剑, 手掌鲜血直流:“我让你见个人,见完之后,你想死想活, 再选不迟。”
可姬禾并不吃他这套。
她态度坚定,手中剑气蓄力待发, 声音冷冽:“少说废话, 别想拖延时间!陈安, 你的命,今天我要定了。”
她从陈安手中用力一抽拔出剑,再度挥剑刺向他的脖颈, 剑气如风, 急速斩去。
这颗项上人头, 她今天是取定了。
锋利的剑刃削去,却被陈安偏开头躲了一下,削断了他的几缕鬓发。
陈安拖着腐朽的身体后退, 半躲桃树之后扶住树干, 呼吸急促,强咽下那口突然涌上的血, 艰难道:“你难道就不想, 见见你的师傅?”
随着他的话音,姬禾心如死灰的冰冷眼眸中波动了一丝涟漪, 她停下了攻势质问:“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陈安循循善诱:“当年我派出杀手暗杀他, 对外宣称他坠崖,后来, 你也从未找到过他的尸骨, 难道就不曾想过这是为什么?”
姬禾手中一顿,握住剑柄的手有着细微的抖动。
她的心中, 顿时升腾起一个无比激动的猜想;她的眼中,聚起了一点点光辉:“难道……他、我师傅他……没死?”
陈安移开喉前,已经不聚力的长剑:“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然而下一刻,姬禾并未如他愿,眼神一凛,再度持剑袭来:“诡计多端,休想骗我。”
陈安无力后退,倚在树上,眼见剑刃寸寸逼近,实在想不通这个人的定力怎么如此之好,偏偏他无力开口。
正当此时,忽然传来一声急切的呐喊:“剑下留人!先别杀他。他没骗你,你师傅还在!”
随即回廊转角处,跑来个边摆手,边喊剑下留人的素衣中年。
“你又是谁?”姬禾的剑已经横在的陈安的颈项上了,她不悦地看着来人,“你和他一伙的,你的话又能有多可信。”
来人素衣破旧,上面沾着各种不知道是什么的灰白痕迹,长发未束,杂乱的披在脑后,灰白胡子邋遢,整个人不修边幅。
他咬牙切齿地呸了一声:“我、我才不是和他一伙的!我也恨不得这个家伙早点死掉,偏偏都要死了,还要拉住我给他强行续命,拉着我给他制造什么续命丹,什么长生不死药!真是的,简直不把我当人,又要我搞起死回生,又要我弄长生不死。这不是为难人吗?”
姬禾不管他说的什么起死回生和长生不死,但根据他说话的疯疯癫癫的古怪样子,联想到一个人。
性格古怪,又会医术。当年让稚辛遍寻他,都无人知晓他的下落,原来是在这里。
于是她肯定道:“你是鬼谷司懿。”
司懿愣了一下,随后点头,慨叹:“没想到我还未完成起死回生之术,就已经有人知晓我的名号了。”
他接着又朝姬禾摆摆手,神态像个小孩子:“这位……师侄,你是叫范文吏叫师傅,那也算是我的师侄。你稍安勿躁啊,不要动手,不要杀人,虽然我也想陈士康死,但他现在还不能死。”
司懿接着比了一个手势,神神叨叨道:“我就差一点点了,就快要让范文吏起死回生了。我要让世人都看见我的杰作,看见我的医术!我要让陈士康死前见证,我就是可以让文吏起死回生。省得他总是说我是废物,说我枉称神医,十年都不足让一个人活过来。”
这话中的信息太过炸裂,令姬禾反应了很久,司懿口中的范文吏,就是范奚的字。
她微微偏开剑,张了张唇,“你说我师傅,还能起死回生?”
死了十几年的人,如何还能起死回生?
*
打开密室的门,姬禾仍然是横剑在陈安的脖颈上,一刻不曾松懈。
她还不至于乱了心神,轻易就信了他们的鬼话。
只是,她到底还是有些期待的。
想见见他们口中说的她师傅,如今是何种模样。
当年她不止一次让人去范邑寻过,他行过的每一条必经之路,通往他母亲坟墓的路,通往他祖宅的路,通往曲阜的路。
每一条路上途径的山岭之路,以及山崖之下,她都派人去找过无数遍。
然而除了找到跟随他的影卫-戊的尸首外,一直未曾找到过他的尸骨。
因此,这也成了她的一桩心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