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名男宠对视一眼,将信将疑地问她:“此话当真?”
“自然是真的,”她状若羞赧又难为情的细声启齿,“实不相瞒,范大夫他正是如狼似虎的健壮之年,夜间需求繁多,我身虚体弱,承宠于我反成要害……如今有你们来分宠,我也能轻快些……”
昔日宫中有宫人私藏禁物,她无意中看到过一幅春宫图,对那些床帏之事略知一二,此刻信口拈来,说的有声有色。
这遮遮掩掩的话,他们这种内行人,一听便懂,结合范奚挺拔高大的身形与眼前姬禾娇小的身材,他们当下便深信不疑。昨日开门的那名俊俏少年,红着脸问:“不知可否说明白些,何为文气?”
“《诗经》《周礼》《易经》《中庸》《论语》《孟子》《春秋》《老子》《庄子》……”姬禾随口报了长长一串书名,“将这些熟读百变,腹有诗书,人也就会文气了,自然就会受到范大夫的青睐。”
他们四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半晌,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能否再慢些说一遍,我们记不住。”
姬禾又慢慢告诉了他们一遍,他们跟着念书名,脸上泛起对这些书所向往的神情。
而后他们四人对她一揖,自行散去寻找书籍观阅。
她这才确定他们虽出身不堪,但心思不坏,许是近墨者黑,自小遭受调/教才成了如今这样。
未及冠的年岁,只比她大一二岁的少年们,不知为何沦为供人玩乐的男宠。
她望着他们,微微叹息。
此后两天,诸侯馆内都不见那四名少年的身影。
范奚落得清静,每日在馆内足不出户,静待赵王传召他的旨意。
姬禾观他按兵不动,也不好说自己想出去走走。
毕竟是在别人的地盘,轻举妄动,是绝不会有好处的。
在第四日一大早,诸侯馆内才迎来赵王宣范奚觐见的喻令。
依旧扮丑乔装成侍从的姬禾,跟随范奚入宫觐见赵王,却在宫门外被公车令【1】拦了下来。
赵国新规矩,外使入宫不得带闲杂人等。况且,时值七月,秋尝【2】在即,宫中戒备比往日更为森严。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3】
四时之秋的第一个月,都是列国祭祀宗庙的重要时段。
范奚便嘱咐了几句,交代姬禾不要妄动,就在此处等着他出来。
姬禾乖乖巧巧地点头应好,负手站在门外,目送着一手持节杖,一手捧国书的的范奚,身着鲁国官服,腰杆笔挺,一步一步走进那个巍峨陌生的赵国王宫。
此行姬禾进不得宫,见不到那个险些将她娶了的赵王,一时之间,心中有些说不出来的遗憾。
赵王年轻时也是文治武功的雄才之主,年老了不知为何反而偏听奸佞,纵情声色,广纳后宫,实在令人唏嘘。
古语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可姬禾千里迢迢来此,竟连彼方的音容样貌都不得而知。
她在外头站了许久,无聊的在心中数起了城墙上的砖块。
这个时间段,奉诏进宫上朝的赵国朝臣,皆已早到。
整个城门再没有官员进出,宫城前只有一些入宫人员的车马和侍从,安静停在外侧,与她一样无聊的干等着。
姬禾仰着脑袋一路向上数,数到第三千二百五十九块时,听到一阵喧哗,打断了她的默数。
她不由循声而望,看见从宫城之内,策马出来一群十来岁的少年,各个身着窄袖衣裳,背负皮革箭筒,一手挽雕弓,一手驭马。
一派青春年少,神采奕奕的模样。
姬禾眯眼细看,认出这有些特殊的箭服,其轻便爽利,不同于中原地区端庄风雅,却略为笨拙的服饰特点,这是具有鲜明胡风特色的胡服。
赵国曾有位君主,为师夷制夷,将国中上下,从百姓、贵族狩猎到军中骑兵弓箭手,皆改成胡人样式的服饰和骑射风格。
想来这便是赵国独具一格,威名宇内的胡服骑射。
她站的离宫门近些,清楚地听到他们经过时的几句对话。
那群人中个子最高、长相俊美的少年,笑着与同伴约定,看谁能拔得头筹,猎得秋季第一只猎物。
有人笑着朝他附和:“那必然非公子寿莫属。”
名为寿的俊美公子,依旧笑容满面,摇头道:“此言差矣,我们之中,当属翦的箭术堪为一绝。”
“公子寿谦逊了。”
提起他口中的翦,有人环顾,发现不见他,遂问:“公孙翦呢?”
“往常那小子总是第一个出来,今日怎么没跟上来?”
众人一齐回头望向宫门。
赵寿勒住缰绳,放缓了策马的速度,开口道:“你们先走,我等等他。”
话音刚落,宫城之内,甬道之中,一骑玄衣身影策马崩腾,疾驰而出,就听得少年嗓音朗声笑道:“叔父,诸位从兄,恕翦来晚了。”
赵翦疾驰而出,加入前方少年的队伍,与他们一起策马飞扬,渐行渐远。
姬禾没看清这个少年的容貌,只见到一个神采飞扬,意气风发的背影。
这时候,她还不知道,此后她的命运将会与这个少年,紧紧缠绕在一起。
第17章
赵王会见范奚,在景睦的助力之下,没有丝毫为难,十分爽快地接下他奉上的交和国书,并热情好客的要礼宴来使。
这比范奚料想的还要顺利一些。看来景睦是下足了大功夫,提前在赵王跟前进言。
毕竟景睦可是没有完成这个由他自己谏言,迎娶鲁国王姬的使命,往大了说是办事不力之罪,往小了说,也在自己的政敌赵师那一派面前,失了颜面。
现在他不得不以这种与鲁国交和的方式,来弥补自己的办事不力。因而才格外想促成这一桩外交关系,将功抵过。
好在赵王年老色昏,于他而言,不过是个女人。景睦深谙他的喜恶,一回来就特意进献了两名丰腴妩媚的美人,送入宫中讨他欢心。
这几日,赵王沉迷美色浸淫后宫,甚至连早朝都罢免了。若非今日要会见使臣,赵王这才来上朝。
朝堂之上,不难看见不少人对景睦颇有微词。
范奚不动声色地将这些尽收眼底,大致了解了赵国朝堂之间的派系与形势。
赵虽强大,然君不似君,奸佞当道,臣子离心。
不出几年,必有内乱。
赵王设宴招待范奚,他脱不开身,便托一个内侍去宫门外,告知姬禾别再等他,先回诸侯馆。
姬禾得到传话,便乘来时的车马自行离开。
回程不比来时不容耽搁,左右无事,她吩咐车夫慢行,闲闲经过市集,停下逛了逛,在路旁的茶水铺,喝了一碗薜荔果做的凉粉。
民间小食,不如宫中做的精细,她吃了两口便搁下汤勺。
若是宫中做的,膳房会用最时鲜的薜荔,取果皮与籽,捣碎置于纱布中,在放入醴泉之水烧开的滚水中泡制揉搓,待果胶凝结成晶莹剔透的冻状,以冰鉴冰镇之,吃前淋上蜂蜜,爽滑可口,于炎炎夏日是一绝的消暑珍馐,也是她最喜欢的一道时令小食。
此刻身在异国,吃住与往日规格大相庭径,无端令她生出一股思归之情。人生第一次,想家想国,想父母兄弟姐妹。
姬禾在桌上留下两枚刀币,起身走出店外。行至街头,她见多数赵人,都身穿胡服,于是也想入乡随俗,试试这胡服与华夏服饰有何不同。
她沿路找了间成衣铺子,挑了几套充满赵国特色的改良胡服。
立秋后,北地的气候与中原便有明显的不同,这几日早晚的风都生了一股凉意,再过两个月便开始入冬。
此刻店中的衣饰鞋屐,也不尽都是凉爽的夏日丝帛,早早摆出了略厚些的狐毛裘、兽皮靴等秋冬的御寒之物。
姬禾一进店,店主通过她的穿着,便料定她不是赵地人,跟在她身侧热情满满的介绍,在她终于选好结账的时候,狮子大开口狠狠宰了一笔。
姬禾自幼长于深宫,不太了解民间的货币和物价,更何况,这次从诸侯馆出来的目的是入赵宫,是以她也没随身带金银细软,问了句可否先赊账,随后让人送钱来。
店内就姬禾一个客人,是以店主才方才一直陪着笑,此时见她没钱,当场敛了笑,只把她当做来砸场子的无赖,怒气冲冲推搡着要把她赶出去。
这可恼了姬禾,她出生起便被众星捧月地长大,享受世间一切礼遇,从未被人如此对待过。
当下,她便沉了脸,冷声呵斥:“你大胆!”
生于钟鸣鼎食之家的姬禾,即便此刻因乔装之故,浑身上下着便服,从都到脚不华不彩,但仍是掩盖不住她神色之中,天生自带的尊者之气。
那店主是个欺软怕硬的主,见她不怒自威的模样,不由自主放下手往后退了一步,心突突的跳。意识到自己被眼前这个不知来头的少年唬住,店主脸上有些挂不住,瞪了她一眼,大声道:“本店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向来钱货两清,一概不赊账,阁下既然买不起,就别消遣我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