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引得店外路过的几个行人,驻足围观,来凑热闹。
店主见门外围着的人多了起来,乘机借此造势,引人进来,越发添油加醋数落起姬禾来。
姬禾自小相与的人,皆是知书识礼的君子,何曾遇过这种颠倒是非、言行粗鄙的市井小人。
再加上被众人围观,她竟气到手足无措,无从辩驳,遂捂住耳朵红着脸挤出人群,慌乱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登上马车回诸侯馆。
一路上,姬禾心中弥漫着诸多委屈。
今日之事,让她第一次意识到,在一个遥远陌生的异国他乡,脱离了她与生俱来的王姬身份,与姬姓光环,她或许什么也不是。
夜间,范奚从王宫宴毕回来,头一件事便是询问馆内的随从,姬禾今日回来后的状况。听到说她回后不曾用晚膳,径直回屋的脚步,朝旁边走了过去,敲了敲她的房门,问她怎么不吃东西。
他没等到她开门出来,隔着房门,只听到她闷闷不乐的声音,“吃不下,便不想吃。”
范奚听得这话,默默转身离开。
姬禾蜷缩着躺在被窝里,整个人是前所未有的虚弱之状。
不知是今日在外吃的那碗凉粉受了凉,还是什么,她回来后,腹中剧痛至今,一丝力气也无,更加不想吃。
好不容易盼到范奚回来,听他只在屋外问了一句,便不再理她,姬禾只感心中生凉。她闭着眼仰躺,连带今日在外受的气,悉数化成委屈的泪,从眼角落下。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又响起敲门声,以及一道关切的言语:“你睡了没,来开下门。”
怎么会睡得着。
姬禾蓦然睁开眼睛,有些艰难的下地,慢慢移动到门边,拨开门栓,开了门。
门外是范奚,竟连官服也未换,手中端着托盘,盘中摆着碗碟勺箸。竟是亲自给她端来了吃食,劝她多少吃点。姬禾见此才觉得心内回暖,回以一笑,侧开身让他端膳入内。
借着屋内灯火,范观她脸色发白,难怪方才见她的站姿也异常虚弱,“公女怎么了?”
姬禾痛的眉头都皱了起来,轻声道:“有些腹痛。”
见状,范奚深深望了她一眼,拂袖出了屋子。
姬禾听到他吩咐人出去找医师的声音,而后她但觉腹中一动,有什么蓄势往下冲,终是眼前一黑,痛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她床侧守着个年轻清丽的女子。
一见到她睁眼,女子就疾步小跑出去,喊道:“主子醒了。”
不一会儿,范奚就进来了,问她可还好。
“我怎么了?”姬禾满脸狐疑地问。
“你……”范奚有些难于启齿,移开目光,指了指旁边的女子“你这几日好好休息,有什么不懂的,就问稚辛,日后由她伺候你。”
“稚辛?”
“奴是大人找来伺候姑娘的。”名为稚辛的女子,恭恭敬敬朝她一拜。
“你先下去。”姬禾朝稚辛道。
稚辛福了福身子,应诺出去。
姬禾此行乔装成男子,隐藏了身份,但在昏睡的期间,屋中忽然多了个外人,还是范奚寻来的,她觉得有必要问清来龙去脉。
“在异国他乡,师傅找个外人过来,不怕泄露我女子的身份,是何用意?”
范奚沉吟良久,才道:“公女长大了,若不是在外,此事理应由宫中女娥教导公女。”
那会她突然昏倒,将范奚吓的满头大汗。
他将她抱起放回床上,一直喊她,也不见有反应。直到找来了医师,诊脉之后,说她无大碍,只是女儿家癸水初至的正常反应。
范奚微微愣住,紧张神色得以松缓,他迅速为她找来个女子,给她擦洗身子换了衣裳。
一切妥当后,他这才注意到自己衣服上,因着适才那一抱,已是沾染了些红色。
姬禾醒来有一会,她才察觉到自己被换了件衣裳,下身也垫着什么东西,此时听着这语焉不详的话,略加思索了一会儿,猛然意识到他话中的含义。
顿时只觉得脸上一热,想整个人都缩回被子里,她极力保持镇定,让语气正常:“我明白了,谢、谢师……”
怕什么来什么,姬禾羞的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范奚见状,出言交代了几句,拱手退了下去。
出了屋子,夜风一吹,范奚只觉满头细汗,瞬间冰凉。
看见守在门口的稚辛,他留一句话:“好好照顾她。”便回了自己屋子。
范奚走后,姬禾躺在床上消化这一事件。
她从前见过姬菽姐姐总在每个月的固定几日,身子不便,她起初以为她是身染什么顽疾,才会如此。后来去探望她,姬菽才告诉她,这不是病,只是每个女子长大成人的必经之事,还红着脸告知了她与穗儿,日后遇到此事要如何应对。
当时,姬菽说:癸水那几日,有人会腹痛,有人会发热,还有人情绪易敏感。
距今有两三年了,远的险些让她忘了这件事。
以至于下午的腹痛,她没将这两件事联想在一起。
姬禾唤稚辛进来,向她道谢,问了问她是哪里人,从何处来。
稚辛楚楚可怜的跪在地上,说自己原是郑国人,后来韩国灭郑,现在既无故园,也没家人。
“你家人呢?”
“列国之间年年打仗,年年征兵,家里男丁早已死在战场了,没有当家人庇护,女眷也飘零离散,不知所踪……”提到这些,稚辛捏着袖子擦掉泪水,朝姬禾叩拜,“奴愿追随姑娘,伺候姑娘一辈子,只求姑娘赏奴一口饭吃给奴一个栖身之所,还望姑娘成全。”
三言两语,使姬禾微微红了眼,“你起来,我答应你,有我在一日,便不会让你居无定所。”
这是姬禾第一次听到战乱相关,第一次见到战事之下的苦难者。
自她有记忆起,鲁国便是风调雨顺,在这之前,她仅从书简上看过几字几句的简要相关描述。
在这之前,她从来没想过,若有一天,刀兵之争的战火烧到鲁国,数万万民众会如何,鲁国会如何,她与所爱的人们又将会如何。
她不知道。
第18章
入夜的邯郸城,坊巷万家灯火如星,纵横交织,拱卫着城池中轴线处灯火闪烁的王宫。
若是天气好的夜晚,繁星璀璨,明月朗照,倒是与这地下格局,颇有些相似,皆是众星拱月之状。
然今夜无星无月,只有阴风阵阵。
定昏之后,一场绵绵秋雨悄然而至,初始飘飘扬扬,渐而瓢泼灌地,带着丝丝微凉与不容抗拒的霸道之势,降落人间。
睡着的姬禾,怀中抱着一个青铜鎏金小手炉,蜷成一团卧在床榻上,紧紧锁着眉头,俨然是睡得不太安生。
昔日她学习骑马时摔伤过右臂,一到阴雨天,右臂关节就会泛疼。眼下再加上癸水之故,宫寒腹痛,身子竟是格外畏寒。
一场秋雨一场凉。她对于一点点体感之外的细微温度变化,都十分敏感。
稚辛是个细致人,见姬禾如此,又找出一床蚕丝薄被,盖在她身上。
感到舒适的暖意,姬禾才缓缓展眉,沉沉睡去。
坊市之内,一支出自内廷的十人队胡刀轻骑,身披蓑衣斗笠,井然有序的纵马穿梭在雨幕中,风疾电叱急行在街道上,铁骑蹄声阵阵,踏在泥泞水洼,溅起水花四散。
姬禾梦中听到声响,微皱着眉头,换了个姿势继续酣眠。
隔壁屋子灯火未熄,范奚还未入睡。
听到马蹄声,他站在窗台前,推开窗子,借着屋中的光亮,自二楼看见十名胡刀轻骑,在夜雨中路过诸侯馆,一路向城西疾驰。
范奚目光随着他们的身影,若有所思,侧过身,朝屋内阴暗的角落吩咐:“戊,注意隐蔽,跟去看看。”
话音甫落,屋内一道黑影倏忽一闪,夜鸦似的从窗子飞了出去。
代号为戊的影卫,纵身踩在栏杆,跃上屋檐,朝西而去,不一会就隐匿在浓浓的夜色中。
深夜归于沉寂,唯有雨声潇潇。
戊在屋檐之上,跟着这支轻骑到了城西的器甲制造所,看着他们深夜撞开了**造箭作坊的门。
骑士什长下了马,在满坊诚惶诚恐的目光中,拿出一枚折断了箭杆的箭簇,铁面无私地奉诏拷问监工兵校,此箭簇可是出自此间。
兵校战战兢兢接过,在豆灯下细细观摩,于箭尖上发现两个细微的“裕昌”字样,遂笃定称确是出自本坊。
这枚断箭与正规军队所用的战箭不太一样,乃是专为公卿贵胄打造的行猎用箭,每一阶级每个季度都有对应的数量规格,并且在其中锻上对应的名号。
这“裕昌”二字,代表的正是被赵王封为裕昌君的长子——公子赵绪。
胡刀骑士得到答案,马不停蹄飞奔回宫,上报君王。
轻骑蹄声从西响过诸侯馆时,戊早已回来,正将此事禀告给范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