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第137章
又是一年春暖花开。
但今年的春日, 不似以往春和景明。
今年开春之后,邯郸城中就发生了一起,如猛虎般来势汹汹的大规模传染的疟疾。
每日递来的公文中, 调查的城中患病人数与日俱增,且传染快, 重症者易死亡。
赵翦将太医署中一大半在职太医和药监, 都调出宫去, 负责与城中的大夫共同走访、诊治那些病患。
他每日要接见从宫外来的朝臣,见得人多,为了防止不慎中招, 担心会传染给年幼的柔嘉和登儿, 他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庆陵台去看他们。
宫外的防疫进展中, 两个月下来,源源不断地人力物力财力支出,让这几年积攒的国本, 肉眼可见地以飞快的速度在消耗。
这让赵翦开始以身作则的缩衣节食, 未免铺张浪费,他撤了自己三分之二的君王规格的餐饮。
不可避免的, 也相对应地降了后宫所有人的规格。
两位太后深明大义, 于是各自捐献出积攒的珍宝钱帛送去宫外,以作防疫应急之资。
上行下效, 芈颜和姬禾也随行, 与前朝携手共渡难关。
她看见连日来,稚辛带着宫娥们, 都从庆陵台的各种地方, 清出宝物。
这日又看见,于是就问了一句:“稚辛姑姑这几天是在做什么?晒东西吗?原来不止书要晒, 这些观赏的摆件也要晒呀。”
稚辛停下手中的事,转身恭敬回道:“回公主,奴婢奉夫人之命在清点夫人的财物。”
柔嘉越发不懂,“清点这些做什么?”
稚辛告诉她:“清点出来,送到宫外给百姓治病。”
她连忙问:“治病?是那个猖獗了几个月还不见好的疟疾吗?”
此番疫病来势汹汹,损害了很多很多人的健康和性命,让她父王为此忧心,也因此很久没来看过她和母亲、还有登哥哥了。
稚辛朝她一福:“是的。请公主恕罪,事关紧迫,奴婢要继续干活了。”
柔嘉点点头:“你去吧,我不打扰你了。”
她望着稚辛忙碌的身影,也察觉到了这件事的紧张。
于是,在她的主导下,与登儿商量了一下,两人各自找他们的主事女使,拿出自己的小金库钥匙。
两个小人儿屁颠屁颠跑去找姬禾,把钥匙交到她手中。
柔嘉说:“您帮我们转交给父王,这是我和登哥哥从小到大积攒下来的零花钱,还有我们逢年节收到的零花钱,和过生辰收到的贺礼,我们也想给城中的患者,添一份治病买药的钱。”
姬禾揉了揉他们两个的头,在他们脸上一人亲了一口:“好孩子,真懂事,我替城中百姓先谢过你们。”
柔嘉摇头:“夫子说,民乃国之根本,父王也和我们说过,国非一人之国,乃是天下所有人凝聚在一起,才形成的一个国。如今国人有难,我们当然要行力所能及之事,倾囊相助,风雨同舟。”
姬禾听了这番话,觉得女儿真是个爱民如子的好苗子,不枉费她父王对她的一番教导和厚望。
自那次从寿春回来后,赵翦就将他有意培养柔嘉为王储的事,告诉了姬禾。
虽然赵翦在很早之前就有了这个打算,并且已经立下了让柔嘉为王太女的密旨,但他都是在悄悄地执行,并未泄露出什么。
连当事人都不以告知。
以免那些人反对,也避免一些心怀叵测走而挺险的人,对年幼的柔嘉和姬禾,做出什么狗急跳墙的蓄意迫害之事。
直至那次姬禾出走,差点抛下他们,与人私奔。
这让赵翦痛定思痛,反思自己除了没能比范奚先认识她之外,是不是这些年来,他也没有给足她想要的安全感?才会让她毫不犹豫地选择离开他。
是以,他将那则立柔嘉为王储的密令,悉数告知姬禾。
想给足她底气和安全感。
姬禾知晓这个必定君无戏言,也并非赵翦突然间的心血来潮。
仔细想想,这一切其实都有迹可循。
早在她还未生下柔嘉的时候,他就说过:
“教导我们孩儿者,便是太傅。若得男孩,便是王太子;若得女孩儿,也可以是王太女”
“将来我所有的一切,都是留给我们乖乖的。”
这些惊世骇俗的言论。
再到她生下柔嘉之后,他还牵线让她与赵辕之母认亲,义结金兰;给了她在赵国一个新的亲族和依靠。
原来他早就开始,在为她和她的女儿铺路。
姬禾明白他的顾虑,女子为君为王,从无先例,放眼天下,都是离经叛道,为世俗所不能容之事。
所以她赞同赵翦的做法,在柔嘉平安长大之前,非必要的情况下,不能过早让这个立储的决策,公之于众。
这是对于柔嘉最好的保护。
孩子还小,一旦高调宣布,只会让她在群臣的谩骂中负重长大。
他们夫妇守着这个彼此心知肚明的约定,日常对柔嘉开始灌输一些为君、为臣、为民的思想。
连同她的睡前故事,都循序渐进演变成了以前的各国贤臣明主的故事。
有时,赵翦批阅公文的时候,也会召柔嘉到宣室,让她在一旁研墨,趁机状若无意地念给她听。
或者在他召见文臣武将之时,让她在一旁安静玩耍。
所幸这个小女孩,本身也对这些不反感,日濡目染的都听了进去。
如今柔嘉的觉悟和反应,称得上是卓绝。
姬禾连忙命人将柔嘉与登儿的这两份义捐,和柔嘉说的话,原封不动送去千秋殿给赵翦。
后者拿着这两枚钥匙,觉得沉甸甸的,重于泰山。
连月来的疲惫,都被柔嘉的这番话和这个行动,给一扫而光。
不愧是她和他一起教出来的女儿,有心胸如此,没有辜负他的厚望,日后也担得起这个天下。
翌日,赵翦就在朝会上,着重提起了这件事。
经此一事,天真公主赵柔嘉的贤名,便在宫外广为流传开来。
大部分的舆论是正向的。
他们都觉得,天真公主不过是个才五岁的奶娃娃,就拥有了如此的胸怀。那番爱民如子的言行,更加叫人叹服。
不少人都说“天真公主,爱民如子,实乃百姓之福,赵国之福”云云。
那些患有疟疾的家庭,对这个小公主,格外爱戴。
其中当属那些在她出生那年,获得大赦,如今又沐德她义捐的人,更是对她感恩戴德。
于是那个“祥瑞公主”的民间尊称,时隔多年,又再次自发出现于百姓之口。
有人心生爱戴,但也有人对此,心怀忌惮。
忌惮的那些,都是赵国的氏族大家。
这两年间,赵王大刀阔斧,对赵国的党派势力开始分化和削弱。
国中几支开国功臣的氏族后裔,历来互相通婚。
这几支氏族,彼此之间联姻,男不外娶,女不外嫁。
在经年累月的数代人间,几大氏族的利益紧密相连,盘根错节,权势通天,直接影响了君主集权。
赵翦想要扶持柔嘉上位,首要的就是破除这些根深蒂固的第一道屏障。
因此,这两年,他不断招揽新的人才,扩充新鲜血液,逐步清洗朝中的旧局旧党。
为了让那些氏族分化,他还颁布了一道干预氏族之间,只能彼此通婚的婚姻法。
他鼓励世家子弟,自由嫁娶,不必为了家族任务,而迫于盲婚哑嫁。
这则婚姻法的导火索,起源于景氏一个叫做景跃的子弟。
景跃从小规行矩步,钟鸣鼎食,一切都按照严格的规矩长大,是在少时就在京中就被认作是贵族典范,翩翩君子的郎君。
只是这个人人都称赞的典范,竟然也会为了一个真爱的女子,忤逆族中长辈,想将之迎娶回家。
这可犯了族中大忌。
景氏的祖先,与其他氏族一样,都是陪着初代赵王,白手起家的功臣。
他们的儿女,也在后来被开国君王互相指婚,各自结为亲家;有的甚至尚赵氏公主,成为宗亲。有的嫁入后宫,成为外戚。
至此开始,这几家氏族的儿女,贵不可言,成为仅在王族赵氏之下的贵族。
为了不自降身份,数百年来,贵族只在内部通婚。
景跃的这个做法,背叛了景氏一族辛苦攒下的百年口碑,忤逆了几家之间的百年约定。
开始事情还未闹大,他的父母只将他禁足。
可他不愿就此屈服,留书一封,自愿脱离景氏一族,当夜就出逃家门,与心上人私奔。
景跃也怕族中权势滔天,容不下如此离经叛道的自己与爱妻,会被他们抓回去,或者嫌他丢人干脆弄死他们。
所以并没有四处躲藏,他就坦坦荡荡光明正大的于邯郸城门之下,高声宣扬他已非景氏子弟,此生不在乎荣华富贵,只求与心上人有情饮水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