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 她忽然又想不起来是听谁说的, 是何时对她说的。
只要稍微顺势往下一想,脑中就只有一片空白。
真是奇怪。
于是她又想到了一个鬼神之说, 便对赵翦道:“从前常听人说, 楚地神秘,山中多有山鬼, 莫不是我招惹到什么东西了?总觉得今日脑子也有点不太清楚。我们还是赶紧离开楚国,早点回家吧。”
早点回家。
这四个字,让赵翦心生愉悦,他一手抱着柔嘉,一手握住她的手,“好,我们早点回家。”
*
马车行出寿春城,城外的路亭中,两个戴着斗笠的人,目送这辆马车驶过,渐渐远去。
“咳,我还以为你一大早到这来,是要再与她道个别,见一面。哪知道你就这么默默远观。”
说话的人,将头上的斗笠摘下,拿在手里扇风,露出满头乱糟糟的白发,此人正是司懿,他继续唏嘘:“这一别,你就真得与她天各一方,天人永隔了。”
斗笠遮挡了范奚的面容,看不见他的神色,只听他道:“她已忘却,再见不如不见。看见她离开这里,我才放心。”
司懿凑前去,弯腰低头从下面去看他的表情,笑呵呵揶揄:“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这样豁达,有没有偷偷掉眼泪。”
范奚不在意他的挖苦,对上他的眼睛,说了句:“鬼谷的传承,不能断。”
听见这个,司懿撒腿就跑:“我先走了,家里还有点事!后会无期——”
范奚当即拆穿他,朝着他的背影说道:“你六亲断绝,孑然一身,哪来的家,能有什么事?”
“嘿,哪个说没有家,就不能有事了?”司懿停下脚步,转过身气冲冲道:“我赊了六里街的烧饼铺子三十年的饭钱,我把我自己卖给这家店了,打一辈子杂抵债!你休想叫我回鬼谷,去做什么主持大局的接任者。告诉你!老子不干!老子和鬼谷八字不合,那些烂规矩,抑制了我的天性,这烂摊子谁爱管谁管!”
范奚忽然朝他下跪,恳求道:“司懿师兄,我没多少时间了,鬼谷如今只有你还能重振门户。你不愿意接任没关系,我能再寻找一个合适的传承者,只是要劳你费心,看在师出同门的份上,时常提点照看后辈。文吏感激不尽,下辈子定当结草衔环,报答师兄。”
司懿不得不走过去扶起范奚,凶巴巴道:“有事就说事嘛,跪我做什么,这不是折我的寿嘛!我还想活到一百二十岁呢!”
范奚拒不肯起,继续跪求:“求师兄成全。”
“哎哟,你说你,真是操了一辈子心,哦不,操了两辈子心。”司懿抓耳挠腮,逐渐暴躁:“不对呀,诶起来说话!短短十天半个月的,你上哪去找什么传承者啊?!”
范奚见他有所松动,起身相告:“找到了,在赵国。”
“谁啊?”司懿挠头,没过多久,恍然大悟,震惊道,“你要我去帮你照看那个忘了你的坏女人!”
“是她。”范奚颔首,随后纠正:“她不是坏女人,她是个好姑娘。”
司懿斜了他一眼:“哼!早说啊,早说我就蹭着他们的车,跟着她一起去了!”
范奚对他说:“你与我非泛泛之交,你若直接跟着去,目的太明显,也就会在赵王心中梗了一根刺。他若心怀芥蒂,如何会容你。你要自己云游天下,前往赵国,日后待时机到了,顺势而出,方能体现你的价值,才会被奉为座上宾,保你平安无事。”
司懿唉声叹气:“你还是一如既往,心眼子真多,这都给我算计好了。唉,也罢也罢,谁让我这个孤家寡人,就你这么一个说得上话的挚友。”
范奚一喜:“师兄这是答应了。”
“答应,可不得答应吗。”司懿豪气万千,应声,“挚友有托,当仁不让。”
范奚对他一揖:“文吏感激不尽,请受我一拜。”
司懿拍了拍他,脸上难得的正经,“别整这些虚礼,我不稀罕。倒是你,所剩的日子打算怎么过完?”
“人活着,从落地开始,就一直在探索这个世界;等学会走路之后,就一直在走,走各种路,遇见各种人。终其一生,都在往前走,去往一个又一个目的地。直到再也走不动了,不能再向前,才会彻底停下征程。”范奚举目遥望着远处山峰之外的北边,道,“叶落归根,这最后一程,我想回故土。”
司懿从小就是个孤儿,在鬼谷长大,没有家没有故乡;他不是很能理解这种’叶落归根‘,想回家的执念。
但他知道,范奚的故乡很远,以他如今的状况,根本无法到达:“你的故土,在范邑。但范邑距此百里千里之遥,也许你还没走到,就会死在路上了。”
范奚说:“那也要回去。死在路上,也是去往故乡的路上,也算是魂归故土。”
“你这个人吧,说你淡泊,但你也会心怀算计;说你豁达,你也有执念,和舍不得的人。”司懿唏嘘,“知交一场,我陪你走这最后一程吧,兴许还能帮你延缓延缓个十天半个月的命;就算没法保你到范邑,你若死在路上,我就地给你火化,带着你的骨灰,送回祖籍安葬。放心,不要钱。”
范奚朗声笑道:“多谢多谢,如此恩情,我更加无以为报了。”
“俗气,好朋友谈什么报不报答。”他拖着范奚往大道上走,“走吧,时间紧迫,上路要趁早。”
司懿抱怨:“诶,怎么也不搞个马车,这样又快又舒坦些。”
范奚温和道:“备着了,马车和路上所需的粮水,都在前方的驿站。”
阳光下,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大路的尽头。
他们比刚才经过的马车,慢了一程,脚程、行程也不相同。
但这一前一后的两方人马,在十三天的行程里,有一段路,是相同的。
目的地不一样,却都是回家。
直至到了陈地,一前一后的两方人马,彻底分道扬镳。
一方继续北上,进入魏境。
他们的目的地,是远在魏国北方的赵国邯郸。
马车内,一家三口,和乐且湛。
另一方,则向东而行,转去范邑的方向。
刚过陈地地界,与车夫并肩坐着吹风的司懿,就兴冲冲朝着马车里喊:“老弟,陈地已过,再过一个城邑,就能到范邑了。”
风吹散他的声音,好一阵过去,司懿都没有听到回应。
他的笑意忽然就凝固在了脸上,立刻明白了什么。
这一路上,范奚越来越虚弱,司懿仗着一身医术,硬是给他拖延了至今。
但昨天开始,范奚已经完全无法进食,只能喝点水。
与他交流也不若之前流畅,只能简单地回应单字。
这些都是大限已至的表现。
司懿静默了一会儿,而后叫车夫靠边停车。
他掀开门帘,见到那个闭目的人,靠在车壁上,宛如入睡般安详。
他伸指,探上范奚的腕间,良久都没有摸到脉搏的跳动。
车夫不知里面的情况,但外面明明是大好晴天,却忽然下了一撒雨。他们的马车正好停在一棵足以遮风避雨的巨大柏树下,他望着那雨惊叹:“这雨来得真奇怪,活了三十年,从未见过一边出太阳,一边下雨的。”
司懿听到这感叹,对着范奚喃喃道:“连天都在为你泣泪呀。叶落归根,叶落归根,你放心走,接下来的路,我会送你回故土回家。”
*
另一边,踏入魏国境界的马车中。
毫无征兆的,姬禾忽然之间,就觉得一阵心慌气闷。
她不由掀开窗口的帘子,探出头,透了口气。
此间是一片竹林,外面风和日丽,竹浪滔滔,风景独好。
但是转瞬之间,就下了一撒太阳雨。
一滴雨水猝不及防落在姬禾的眼睫上,冰凉的触感,让她觉得这仿佛是一滴泪。
她将头缩了回来,抬手去摸了摸这滴雨水,仍是侧首望着外面这从未见过的太阳雨奇观,忽然觉得心腔之中,如潮水一样涌入了一股浓重的不舍与悲凉。
这伤心来得莫名其妙,牵动她的情绪,让她随之落了一行泪。
赵翦见她毫无征兆的落泪,微微侧身伸手为她擦拭眼泪,随后问她:“怎么了?”
姬禾摇头:“我也不知道,心里忽然就觉得难过。”
赵翦将她拉入怀中,温声抚慰:“怕是这些天日夜兼程,累着了,不如你睡会儿。”
“也好。”姬禾靠在他肩上,看着同样睡在他怀中酣眠的柔嘉,心中稍微安定了一点,缓缓闭上眼睛。
她告诉自己,身边之人,一个是她的男人,一个是她的女儿,是她这辈子仅有的至亲至爱。
只要与他们在一起,不论身在何处,自己就没道理会心慌意乱。
而且,他们还是在回赵国邯郸的征程。
奔向的是那个——继鲁国之后,给足她依靠和温暖的第二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