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翦真的担忧,越来越急切:“你放肆!整个王宫都是寡人说了算,你光听夫人的话,就不听寡人的话了?”
稚辛隔着门,对外一礼:“王上恕罪,奴婢的主子,一直都是夫人。夫人有话,莫敢不从。”
说完,她不管赵翦在外如何,转身去禀告姬禾。
姬禾还在照顾昏睡的柔嘉,刚刚稚辛去宣室禀告赵翦的期间,太医来过,给柔嘉施诊,用了内服外敷的药。
小孩儿用了药,昏睡过去,但身体还是在发抖,时不时抽搐一下。
姬禾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恨不得代她受过。
她还这么小,未来可以有着大好的光明前程。
可这病实在难以挨过,宫外那些患病的人中,病亡之人,多是稚儿和老人。
这些人并不是没有得到过诊治……
她真的怕她的柔嘉也会……
想到这里,姬禾再也抑制不住,落下泪水。
*
赵翦无功而返,回去之后,就招太医问了柔嘉的情况。
太医给的判词,他此前就听过无数遍,和那些病患并无什么不同。
都这么久了,疟疾的治理,除了与日俱增的患病人数和死亡人数,一切都还在原点。
太医署医正的头发都愁白了,治疗之法,仍是没有进展,根治之法,根本没有。
他不由催促下面的人,“赶紧找到鬼谷司懿。”
邯郸疟疾初生的时候,姬禾就像赵翦推荐过这个人。
他也一直有派人去楚国找人。
但是传回来的消息,都说此人于两年前,就已经离开寿春,此后下落不明,无从追查。
赵翦甚至想到了范奚,他与司懿关系深厚,若是当时,他们一起离开了寿春,会去哪?
他想到了范邑。
于是命人去范邑找,打听到范奚的故居。
但是故居荒无人烟,周边的邻里告诉他们,两年前有个疯疯癫癫的白发老叟,送故人的骨灰来过这里。之后,他就走了,不曾在此长留。
后来找的如大海捞针,至今都没有消息。
这一刻,曾经不信鬼神的赵翦,忽然很想求天上的神明,求他们让司懿出现,来救救他的女儿和子民。
他去了宗庙,跪了一夜,求列祖列宗显灵。
*
天真公主患病的消息,在第二天,就传了出去。
那日在景家不欢而散的人,又齐聚一堂,他们纷纷问话:“太学的夫子,怎么就染病死了?莫非是你们谁,对他动了手?借他去感染的天真公主?”
众人纷纷否认,“不是我,那天我就不同意。”
“别看我,我也没有。”
“那日景兄说意见不合,容易翻船,我更加没有动手了。”
景追也不紧不慢地开口:“某也没有。”
他确实没有动手,他的一双手,干干净净,从未沾过谁的血。
只是,他也不会拒绝主动送来门来的刀,来一场不用脏了手的借刀杀人罢了。
大家听后,不由松了一口气,否则若是他们之中的谁不打招呼就做了这件事,一旦败露,同在船上的其余几家,也难逃干系。
有人假惺惺道:
“想来只是意外,那就看看天意如何,看看天真公主能不能受到天意的庇护,逃过此劫。”
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佯做担忧:“但愿吧,毕竟孩子是无辜的。”
第139章
第139章
听到柔嘉患病的消息, 芈颜和王太后芈鹭都十分忧心,各自派人过来慰问。
但无不例外,都被拦在庆陵台的宫门外。
她们也只能从太医署中, 问得一些消息,而后心急如焚。
比起关心柔嘉的情况, 太后更关心一同住在庆陵台的赵登。
她几次派人过去, 想要将暂时仍然没事的赵登接走。
起初姬禾没让赵登离开, 出于风险考虑,她怕一直与柔嘉上学的登儿也会感染,便将他迁移在庆陵台偏一些的地方。
几日的观测下来, 见着登儿依旧壮实, 没有任何不适, 她这才应了太后的要求,让她把人领走。
赵登被挤到太后的宫中后,很是不习惯。
尽管他在一岁之前, 一直跟着祖母住在此处, 但那会儿太过年幼,他几乎没有那时的印象。
来到这里的第一晚, 登儿就彻底失眠了。
既有搬到陌生地方的不习惯, 也有对妹妹和姨母的担忧。
他躲在被子里哭,后面被守夜的宫人发现, 哄了好久都哄不好, 直至惊动了太后。
太后过来哄了他一会儿:“你与柔嘉一同长大,但她病着, 你住在那里不安全, 在祖母这里,登儿才能平安无事。”
登儿抹眼泪:“可是我与妹妹有过约定, 要互相帮助一辈子,我怎么能在她病着的时候,就弃她而去呢?”
太后摸了摸他的脑袋:“傻孩子,你就算在庆陵台,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还会有染病的风险,你顾好自己就行了。况且,你与柔嘉,以后总会分开的,现在提早适应,不是什么坏事。”
登儿止住了哭泣,眼眶中凝着亮晶晶的泪液:“为什么会分开呢?”
“因为……”她未必撑得过这一场疟疾。
平心而论,太后虽然因为赵翦有意将大统留给柔嘉一事,对她有些忌惮,但她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小丫头。
听到她患病,太后心里既担忧,又想着如果这个孩子不幸撑不过去,也是天意。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到底是想要柔嘉能好,还是就此不治而亡。
如今回答赵登的这个问题,险些脱口而出的答案,才让她认识到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但她不能这样说出来,于是太后换了个说法:“因为等你们长大了,各自嫁娶,有了自己的小家,就再也不能像小时候一样,一起吃饭,一起上学了。这是人之常情,《礼记》有云:男女七岁不同席、不共食。”
登儿似懂非懂,他好像明白了一些。
如今他六岁,妹妹五岁了,他们就快到了不能再同吃同住的年纪。
他觉得有道理,于是不再哭腾,乖乖躺下睡觉。
太后哄睡了登儿之后,再也没有了困意。
她为自己想着要柔嘉挺不过去,而感到罪过。于是回到寝殿,在耳室供奉的一座女娲神像面前,念经忏悔,假意慈悲。
她不知道是不是那日,她可以说的话,让那些氏族的族长,有所行动,才在这个当口,巧到不能再巧,先是太学的夫子染了疟疾病故,再是由他感染了每日听讲的柔嘉。
如果是的话,也怪不得她,她毕竟什么也没做,她只是说了几句宽慰他们的话,会错意,也是他们的事,与她无关。
如果不是,那就真的是天意了。
只能听凭天意,看看柔嘉到底是不是由天神认可的合格的王储,好事多磨,度过此劫。
*
在邯郸城疟疾肆虐濒溃的时候,被赵翦盼了数月的司懿,终于出现在众人的视野。
确切来说,是他在路上,听到邯郸疟疾的消息,于是主动骑着小毛驴,不辞日夜,千里奔来。
那天守城的卫队,见到一个不修边幅的的老叟骑驴狂奔,自然而然就将他拦了下来。
他开口就是:“放我进去,我能治疟疾!”
听得他如此大的口气和不怕死的精神,于是查看了他的文牒,才知道这人就是国君一直在找的神医。
司懿入城之后,就抓了几个病患,望闻问切,随后雷厉风行地开了一张方子,如何治理,如何吃药的应对之策,全部写了下来,让去誊抄交给城中的所有大夫和太医。
当年他送范奚魂归故土之后,一路北上,去了齐国,去了临淄,环渤海而游,再去了燕国的最东端。
这一云游,不知不觉就过了一年多。
路上他遇上了很多人,顺手给人治过疑难杂症,也顺手散下些医术给有缘之人。
在一个村子里,司懿也遇到过这种一模一样的疟疾,当时他留在那里很久,才琢磨出这个医治之法。
但是当时,因为他没能够及时研制出根治之法,那个村庄有一半的人没能熬过去。
这也成了他的一个遗憾。
他时常想,若是他能再早点研制出来就好了。
后来司懿继续前行,从燕国的最东端往西走,横亘整个燕国,才进入赵国的领地。
进入赵国,他一路南下,经过鲜虞,在那里听说了邯郸的情况,便知晓这个就是当年范奚说的,让他入赵国的最佳时机。
司懿刚留完医治之法,就有人请他入王宫,说国君早已等待他多时了。
他跟着人去,见到了赵翦,后者直接亲自将他带往庆陵台。
也是因此,赵翦终于得以踏进此地,去看看他那苦苦煎熬的妻女。
这些时日,柔嘉在姬禾与太医的照料下,吊着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