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追静默不语。
*
齐国,临淄,王宫。
会盟临行在即的时候,齐王姜洵于朝堂之上公然留诏,命太子姜弘坐镇朝中监国,令丞相栾奉好生辅佐。
他直言交代:“寡人离国,众卿见太子如见寡人,侍奉太子如同侍奉寡人,不可二心也。”
说完这个之后,姜洵接着下诏,要栾音王后所出的三公子姜劭随行历练。
对待两个儿子的方式,咋一看都是为了他们各自好。
但栾奉深知,国君此举的用意,为的不过是在他外出期间,给姜弘开辟一个最有利的环境。
国不可一日无君,姜洵外出会盟,不可能带着姜弘一起去,他必须要留下一个储君镇国。
可他又忌惮他不在的情况下,栾家会对这位两度被立为太子的姜弘,有所为难,乃至为了流着一半栾氏血脉的姜劭,对姜弘下狠手。
更甚至担心权势滔天的栾氏,会趁他外出,直接拥立姜劭窃国。
是以,姜洵特意将姜劭带在身边,算作是将他们最重要的筹码,拿捏在手上,以此换取留守的姜弘的安危。
栾音听到这个则消息的时候,坐立不安,连忙让人去请栾奉。
她没想到时隔多年,一个姜弘的出现,简直将她筹谋了多年所付出的心血,搅得天翻地覆。
她以为少了一个没有背景的姬菽,她就能如愿坐上王后的宝座,再为她的儿子挣得一个嫡子的身份,从此让他们栾氏的血脉,成为这个国家的继承者。
当年她也确实如愿荣登继后,但没想到就算姜弘失踪,姜洵也没有立她的儿子为太子。
她以为,他永远都找不回那个被姬菽送出宫外的孩子,就会在日后的时间里,无论如何都要选一个继承人。
而她的儿子,背靠栾氏权臣,是最能够给齐国带来利益的人选。
偏偏洛邑之行,让他接回了那个下落不明的太子姜弘。
而姜弘的背后,还有他那位专宠赵国的姨母的连襟关系。
栾音至今想起来都恨。
那次他们回齐,出洛邑城门前,姬禾曾混进他们的队列,要求面见齐王。
她登上了齐王的王驾,独自在里面与姜洵面谈了三刻钟,直至出城,才下的銮舆。
栾音不知道他们具体都说了什么,但就是这次回去之后,齐王就公然宣布寻回太子的消息,而齐国与赵国同年就开始化干戈为玉帛,重修于好。
她恨极了姬禾。
要不是她的关系,齐王就算对姜弘再偏爱,也得顾忌他们栾氏的权势,权衡一下利弊,不敢直接恢复他儿子的太子之位。
栾奉并没有来,他让人回了话:“王上如今忌惮栾家,外臣不宜常进后宫,王后万勿操之过急,应当韬光养晦,以不变应万变。”
这样的回应,让栾音很不快:“他就这样说得?可我的劭儿要怎么办?他还这么小,就要被王上挟持,当做牵制栾氏的人质。”
“回禀王后,相国还说,公子劭是君王之子,子随父外出历练,开阔眼界,原是好事。让王后不必杞人忧天,自乱阵脚。您身为中宫国母,尽好本分,关照太子才是上上之策。”
但栾音已经方寸大乱,哪里还能得这种话。
她知道齐王此去,才不是单纯地与赵王会盟,更重要的是兴兵伐楚。
这一去,前线凶险难料,她的劭儿相当于将一条命都寄托在姜洵的手上。
他想要她安分守己,可她也绝不会坐以待毙,放任姜弘坐大。
思及此,栾音快速思索了一会儿,而后命人传话:“告诉栾羽,办事效率高一点,一计不成,速行二计。都这么久过去了,还一事无成,他真当自己是去赵国玩的吗?”
*
赵国,邯郸。
赵翦临行前的时日,夜夜留宿庆陵台。
一想到离家之久不知几何,他就越发对妻女恋恋不舍。
纵然他已经为他们母女安排了种种,连同将赵允也留下辅佐他们,但他仍是不太放心。
毕竟柔嘉还小,且又是万众瞩目的储君。
如今的形式,虽不比他当初任太子之位时的风雨飘摇,但也时刻都有人盯着这个位置。
他一路沐风浴雪、披荆斩棘地走来,清楚地很,有多少人,不安好心的觊觎那个位置;又有多少人,盼望着这个位置上的人不得好死。
赵翦不得不心生忧患,会有各路魑魅魍魉,趁他不在,就此兴风作浪,各种明枪暗箭地针对他们母女。
思来想去,赵翦又留了一道密诏给赵允:在他离国期间,凡是有关庆陵台之事,不论何事,任何人都无权处理。一切事宜,皆需等他回来后定夺。
赵允接诏,看在眼里,默然想到,这是他接到的第三封密诏,且都是关于庆陵夫人。
虽然赵翦没有额外多说什么,但是赵允已经感知到了其中的分量,也觉得自己肩上担了一座重比赵国半壁江山的重责——为国君看护好他的爱妃和储君。
但凡她们其中一个如有任何意外,他也难辞其咎。
自赵翦启程离赵后,赵允战战兢兢地替赵翦守好大后方,一边监察朝堂政局,一边密切关注后宫动向。
虽然赵翦的后宫干净的很,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争风吃醋的人和事,但小太女的安危还是值得上心。
毕竟王宫人多,就怕鱼龙混杂之中,有人浑水摸鱼,对王太女不利。
只是赵允毕竟是个外臣,也不好时长亲自入宫,时刻关注后宫动向,只能假人之手,从他人口中探得一天天的事情。
口耳书信相传,时间上总有滞后。
通常早上的事情,他到了下午才能知道。
在赵翦离开赵国的第四个月,是年七月,宫中忽然发生了一件大事——太学的那位景太傅,横死在庆陵台。
此事一下子就引起了轩然大波,议论纷纷。
舆论的走向分为好几路:
景跃是怎么死的?是谁杀了他?
有的质疑景跃,一介外臣,如何能随意进出庆陵台?
针对这个质疑,有人道:“他是太傅啊,身负教导王太女之责,出入庆陵台教导王太女不是很正常的吗。”
但是这个说法不被认可,按理来说,就算景跃身负教导王太女之责,但也不该逾矩,私入后宫。毕竟那里还住着个貌美的庆陵夫人,正常人都会瓜田李下避嫌,哪敢孤身前往呢?
再说了,教导王太女,不在太学是个什么道理?
当赵允知晓这桩事的时候,后宫之中舆论的走向,不知不觉就变成了——一个宫人意外撞见庆陵夫人逼迫景跃行偷情之事,为了不暴露此事,夫人心狠手辣,杀景跃灭口。
之所以这个说法言之凿凿,是因为此事,已经闹到了太后跟前。
那个亲眼撞见此事的’人证‘,第一时间逃避了庆陵夫人的追捕,跑到太后宫中告发。
而庆陵夫人在追那个’人证‘的时候,意外摔下楼梯,至今昏迷不醒。也才让那个’人证‘顺利逃出庆陵台。
赵允听完这些错漏百出的前因后果,第一反应就觉得过于荒谬。
他直奔太后宫中,请求当面审问那个’人证‘,但是遭到了太后的拒绝。
“此人是这件事中唯一的证人,哀家为了保护证人,不可以任人与其接触,以免有居心叵测者,为了毁尸灭迹,杀害证人。”
同在宫中的,还有闻讯而来的景追。
他跪在殿中,哭得摧心肝:“吾儿素来品行端正,且他已有爱妻,没想到还要平白无故遭受这种罪,被庆陵夫人以权谋私逼迫至此,请太后为臣做主,还吾儿一个公道!”
赵允看向那个哭哭啼啼的景氏族长,开口道:“景大人慎言,此事仅凭一人之言,就断定此事是庆陵夫人所为,未免太过儿戏!庆陵夫人贵为王上宠妃,太女之母,岂容你在这空口白牙污蔑清白!”
“不然呢?赵御史来告诉我,吾儿怎么就不明不白死在庆陵台了?众所周知,庆陵夫人水性杨花,她定是觊觎吾儿,才会趁着王上不在,借由查访太女学业,行此秽/乱后宫之举,逼迫吾儿致死!”
“景追你大胆!此事尚未查清,就胆敢将脏水泼到庆陵夫人头上!”
“好了好了,你们吵什么吵!都给哀家住嘴!”太后制止住他们吵架,接着义正言辞道:“此事已经水落石出,赵御史来得正好,庆陵夫人犯下如此失德之事,实在枉为太女之母。依哀家之见,此事有损王家颜面,一天不平息此事,王太女也一天惹人非议。王上不在,哀家主理六宫,便有权处置失德嫔妃,以平众怒。”
“传哀家懿旨——褫夺姬氏夫人之位,赐鹤顶红一盏……”
“太后且慢!臣有话要说——”赵允听见太后的话,眼神一凛,接着从宽大的广袖中,拿出一张帛书,他道:“王上离开前,曾留下一道密诏,太后与景大人一起来听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