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允抖开帛书,神情恭肃地捧在手上,照着密诏扬声念出其上内容:“王上诏曰:寡人离国期间,凡是有关庆陵台之事,不论何事,任何人都无权处理,一切事宜,皆需等寡人回来后定夺。”
听了这道响彻宫殿的旨意,跪在地上的景追,眼瞳动了动。
好半晌,他才不情不愿地朝着赵允所捧的帛书,跪拜叩首,咬牙切齿道:“臣、谨遵王命。”
坐在上首的太后,亦是捏了捏拳头,而后不甘不愿地开口:“既然如此,有王上诏令护着她,但此事风波之大,着实难以平息;在王上回来前,哀家便罚庆陵夫人禁足庆陵台。王太女不可再跟着这种伤风败俗的母亲,即日起,将王太女迁移至哀家宫中,由哀家亲自抚养!”
赵允还想说什么,但是太后狠狠瞪着他,带有警告意味地问他:“赵御史可还有异议?”
“臣,暂无异议。还望太后容臣,见一面庆陵夫人,查问此事。”
太后一口否决:“此事祸乱宫闱,徒添笑柄,无需再查!赵御史,你的儿子身为太女伴读,同为太学的学子,都是景太傅的学生,如今你儿子的老师惨死,你何必多生事端。”
提到赵裕,一下子捏到了赵允的软肋,他知晓这是太后在用他儿子来敲打他。
于是,赵允不再执着与太后追究此事。
很明显,太后要的并不是一个真正的真相。
她要的,只是借此除去庆陵夫人。
赵允想通了这一层,便不再与太后硬碰硬,他瞬间佯装偃旗息鼓,宛若一只战败的颓唐猎犬,顺势退出此地。
第142章
第142章
赵允离去, 太后看了眼景追,对他说了几句安抚的话,又给了一些赏赐, 允许他将景跃的尸首带走安葬,才将人打发走。
景追带着人, 抬着景跃的尸首出了王宫, 径直回了宁永景家。
深夜的时候, 景跃的那位妻子-绿蚁听闻了事件,一路哭着找上门来,但是被景府的下人拦在门外。
她见门外布置的灵幡及家丁们身上着白, 顿时于门外痛彻心扉地恸哭, 要个说法, 要见亡夫一命。
惊天动地的哀嚎,惊扰了附近的邻里。
外面守门的护院,见围观者众多, 又去禀告了景追。
景追这才让管家出来, 对景跃的遗孀进行劝说:“郎君突遭横祸,于宫中不幸身亡, 家主也万分悲痛, 以至忧思昏迷,至今未醒。想为郎君讨个说法和公道, 家主又何尝不想?只是那公道, 事关天家,连家主都无能为力啊。还望少夫人保重身体, 切莫再说这话了。”
绿蚁是个聪明人, 从管家的话中,听出了话里话外都是这件事, 事关重大,说不得、只能忍着的意思。
她神情悲戚又倔强,含泪问道:“莫非外面的流言是真的?”
来之前她还在当垆卖酒,近夜里还不见丈夫回来,正想等店中两个客人离开后就打烊,去青龙门找人问问。
但突然又来了两个客人,点了酒水下酒小菜,就在那里高谈阔论。
那两人是青龙门散值的小吏,正在讨论今日听闻的那桩深宫轶事,说得眉飞色舞。
绿蚁端着酒菜过去,就听见了一句:“想不到啊,庆陵夫人是那种人,竟然贪恋男色以权谋私,被人撞见直接就害死了景太傅,可惜了这样一个青年才俊。”
另一人摇头叹息:“可惨了,傍晚的时候,我看着景大人亲自带人,抬着景太傅的尸首出来的。”
绿蚁听了这两句对话,手上一软,托盘中的酒菜就这么倾覆在地。
她踉跄着往景家跑,要求见景追,想确认此事。
她到的时候,景府已经挂上了白布白灯笼,她的心下越慌乱,可是他们拦着她不让进去。
此情此景,表达的已经很明确了。
她早上好端端出门的丈夫,就这么不明不白死在了宫中。
此时听到管家这样说,就是变相的坐实了她在店中听到的,所言非虚。
但她还是不太愿意相信此事。
管家含糊地回应她的问题:“少夫人能得郎君真心,想必您是个聪明人。不论您听说了什么,都是不可说之事。”
绿蚁面容含悲,哀求管家道:“我知道了,你们把景跃还给我,让我带他回家。”
管家道:“郎君出生景氏,生于斯长于斯,就算故去,这里也才是他的家。家主说了,念在少夫人与郎君夫妻一场,您若愿意回来,大可留在景氏,执妾礼为郎君守节。”
绿蚁出生商贾,为最低贱之民。
偏偏钟鸣鼎食出身的景跃,偶然一次,在街上见她当垆卖酒,便对她一见倾心,对她大胆追求。
起初她觉得这种氏族子弟,不过是闲着无聊,拿她当做件玩意儿随意戏弄,便对他冷脸相待:“郎君说笑了,商人低贱,不堪为妻,何必拿我寻开心。”
景跃连忙否认:“我是真心喜欢姑娘的,从未拿此事寻开心。你若不信,我可以证明给你看。”
于是他天天来酒肆,给她打下手,帮着她一起卖酒。
寒来暑往,从不间断。
绿蚁因此被他打动,但是她仍是拒绝,要赶他走:“你我之间,云泥之别,景府高深,我一介贱民高攀不起,我有自知之明,进不了你家的门,就算能进门,也只是为妾。可我宁为平民妻,不做公卿妾。”
听了她的拒绝,景跃连忙与她述衷肠:“谁说要你做妾了,景跃喜欢之人,只能是结发夫妻。绿蚁姑娘,你放心,我定能娶你为妻!”
撂下这句话后,他就消失了一个月,再未出现过。
她以为他果然是拿自己寻开心的,失望之时,他忽然出现在她的酒肆前,笑着跟她说:“对不起,我来晚了。这一个月,我在试图和家中沟通,但是他们不同意,所以我和他们断绝关系,脱离景家了。绿蚁姑娘,我如今不是什么公卿后裔,只是一届平民,你可愿嫁我为妻?”
当天夜里,他们就拜了天地,结为夫妻。
从此与氏族再无瓜葛,他也再未回过景家。
如今他意外身亡,尸身却被带回景家,不再属于她这个结发妻子。
而她若想进景家的门,就得自降为妾,才有资格为他守灵。
绿蚁心中怨恨陡升,都怪那些上位者,害她与丈夫天人永隔,害她没有资格见亡夫一面。
她擦干了眼泪,没有继续在景氏府邸门前纠缠,而是去了京兆尹府衙,在门前击鼓鸣冤,要求为亡夫讨个公道。
*
景府。
张罗白事的管家,听到家丁禀报,说是一路跟着绿蚁,见她在击鼓鸣冤。
管家将此事告知景追,请示他是否要阻止绿蚁。
当时景追正在灵堂,亲自给棺中的景跃擦脸:“随她闹吧,闹得越大越好。我不便闹,幸好跃儿还有个不畏死的妻子为他闹。”
说之后,他挥手让管家下去,自己对着亡故的景跃喃喃道:“跃儿你虽然忤逆为父,我们理念也不合,但不得说,你选妻子的眼光还不错。”
灵堂寂静无声,只有灯火和烧纸的火光,在空气中跳跃闪烁。
有一人悄无声息地忽然出现,抚掌赞叹:“不让他的妻子见他,引燃她心中的怨恨,顺理成章地逼出她去闹事,最好是闹得满城皆知。若是她有罪,反正她也不是景氏族谱上的人,祸不及景氏。景公真是心思缜密,心狠手辣,这招,在下自叹弗如。”
听到这话,景追额角青筋跳动,他从棺中抽出一柄陪葬长剑,转身指向来者的脖子,厉声怒喝:“栾羽你给我闭嘴!都是你,谁让你自作主张,杀了吾儿?!我早说过了,让你别动他!你该死!”
栾羽避开这一击,夺过他手中的剑,反唇相讥:“他背弃氏族,战到你的对立面,不拿你当父亲,你又何必在意这样一个不忠不孝之子。若放任他这样下去,与赵王合谋壮大,日后再教出一个视氏族为障碍的储君,你以为你的下场能好到哪去?”
栾羽曲指轻轻弹了弹这炳剑,和着一声清越剑吟继续开口,训斥道:“我早说过了,立大事者,忌讳感情用事。牺牲一个对立面的敌人,用来搬到他同阵营的庆陵夫人,这是死得其所。景公是个明白人,怎么连这点都拎不清。”
景追眼睛通红,满含杀意:“你为何擅作主张换了人?不提前与我商议?我明明计划得是随意找一个王宫禁卫!”
栾羽哼声:“事以密成,语已泄败【1】。提前与你说了,万一你心软,岂不是坏了我们的大计。是,禁卫确实是宫中唯一的男人人选,但是区区一个禁卫与一国宠妃偷情通奸,说出去哪有与一个太傅更令人津津乐道,影响深远。况且,死得还是你家的人,你是受害者家属,于公于私,都是宫中亏欠于你。就算了等赵王回来定夺,他也得掂量掂量,如何处理,予你个公道,才能堵得住悠悠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