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现在为止,寻人如大海捞针,依旧无功,他才想到另一条路:或许能够在景跃的尸身上,找到什么其他重要的线索。
于是他来了景府。
碰到栾羽这个人,他竟不知道,景氏什么时候有了这种异国来的亲友。
进入灵堂之后,赵允上了一炷香,见棺盖已经完全合上,但还未钉棺材钉,便知晓这是刚合上不久,准备入葬的前奏。
若是一直停灵,棺盖只盖一半,方便前来吊唁的人瞻仰死者遗容,好作最后的告别。
他问了一句:“景大人这是为景太傅选好了入葬的时间?”
景追面含痛苦之色,颔首应答:“天气炎热,不易保存遗体,纵然再不舍,也到了让吾儿入土为安的时间了,我请巫师挑了时间,明日便让吾儿下葬祖坟。”
赵允听后说了几句宽慰的话,没有当着人家的面,说自己来此的真实目的。
已经盖棺,他说了只会适得其反,引得景追的反感,随即阻挠自己的计划和接下来的行动。
赵允思量着,等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做个梁上君子,再来一趟,暗中勘测好了。
走之前,他状若不经意地提到刚才出去的那个人,问景追这是何处来的亲友。
景追毫无破绽地抹泪回道:“是一个远房表亲,从前鲜少来府上,此次听闻吾儿不幸亡故,特意从外地赶来送他最后一程。”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在警惕,莫非是栾羽暴露了?
否则赵允为何会无缘无故提到他?
“同僚一场,景太傅又是我儿的老师,明日葬礼,我再过来,景大人节哀顺变。”赵允继续说了几句节哀的话,就离开了景府。
等人一走,景追立刻收起满面悲伤的神色。
他从袖中拿出先前栾羽给他的毒药瓶,在掌中反复掂量。
赵允突然来访,让他警铃大作,瞬间就不再犹豫,意识到了确实得继续下一部动作。
于是他当即去了书房,召见最信任的心腹,按照栾羽所说的那些,进行了一番秘密交代。
*
庆陵台。
日落之后,稚辛从门外取来今日的晚膳,提着食盒入殿给姬禾布餐。
等姬禾坐下,她依旧如常,取了一支干净的银针插/入每道菜中。
等了一会儿之后,见银针没有变色,也没有其他任何反应,稚辛才执起竹箸,夹菜先行试吃。
吃后又等了一会儿,稚辛没感到任何不适,才对姬禾道:“您可以吃了。”
姬禾见她每日坚持为自己试毒,也是十分感慨。
自从被圈禁之后,稚辛得警惕之心,就十分重,怕构陷姬禾的人会再次下手,在她的饮食之中下药。
用她的话来说:“毕竟敌在暗处,不得不防。”
姬禾去牵稚辛的手,邀她入座,“你也坐下一道吃。”
稚辛摇头,依然坚守本分,笑着说:“奴婢有奴婢的餐食,与您同桌共食,这不合规矩。”
“都这样的处境了,还在乎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这些菜,左右我一个人也吃不完,一快吃吧,也算是你我二人,同甘共苦。”
稚辛一贯恪守本分,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她还是不会逾矩,便笑说:“奴婢刚刚可不就是吃了菜,已经同您同甘共苦了。”
姬禾摇头无奈一叹:“你啊,那你快些去吃吧,不必伺候我用餐,不然你的饭菜都要放凉了。这回可不许再拒绝了,听话,快去吃。”
稚辛依言应下,退出去宫人用餐的地方吃饭。
姬禾自己一个人吃饭,忽然格外怀念从前吃饭的时刻。
此前一日三餐,都有柔嘉和登儿在侧;偶尔赵翦也会来此,陪他们一起用膳。
四个人,如今分开,也不知孩子们有没有吃好?
赵翦他在外边,又是否一切顺遂?
想到这里,姬禾顿觉食不下咽,索然无味,才吃了两三口,就放下了筷子。
*
夜中,赵允哄睡着裕之后,换上了夜行衣悄悄潜入景府,熟门熟路去了灵堂。
今夜是停灵的最后一晚,景氏宗族子弟挨个拜过之后,已经过了三更。
等到他们都下去休息之后,赵允终于等到堂中无人,才从房梁上旋身跃下。
他轻手轻脚,掌中蓄力,推开了棺木,借着灵前的长明灯,细细查看景跃的尸身。
如今天气炎热,纵然棺外放了很多冰块保存尸首,此刻骤然打开棺盖,仍有一股腐败的气味扩散出来。
即便带着面巾,赵允也有些受不住这气味,不由皱了皱眉。
他侧首深吸了一口气后,才俯身细细查看景跃的头颅。
依照之前的说法,景跃是在庆陵台遭遇庆陵夫人的杀害。
可那语焉不详的证人之言,并未提到庆陵夫人究竟是如何杀害的他。
他企图在景跃身上找出一些明显的伤痕,再根据伤痕对比死于什么凶器之下。
可他摸了很久,整个头骨的方寸之间,都没有任何的伤痕。
既然不是头颅受重击致死,他又将猜测的目标转移向下,拨开景跃的寿衣领口,在脖颈处查看。
果不其然,上面现着一些尸瘢。
淤青的瘢痕,几乎遍布整个脖子,以一种环绕式的状态,圈满整个颈部。
几乎不用脑子,就能辨认出,这是生前受到了重力勒脖,导致的窒息暴毙。
赵允根据那清晰的瘢痕形状,立刻辨认出这是指痕。
指痕宽大,明显是个成年男性的手掌,绝不会是’女人‘手掌,能够掐成这样的。
还有一个更为关键的地方,在这些指印的虎口之处,明晃晃的比正常人多了根手指。
凶手,是一个有着六根手指的成年男性。
换而言之,景跃脖子上的淤青,足以证明凶手另有其人,很有力地推翻那个’庆陵夫人杀害景太傅‘的所谓’证人一人之言‘。
他得到这个收获,觉得事件开始有转机,只需明日葬礼之前,他带着大司寇前来,让他亲自看见此端倪,便能为姬禾翻案昭雪。
赵允将棺盖原样盖了回去,正打算撤出,忽然听见有极轻的脚步逼近。
他来不及出去,便腾身飞跃上了房梁,隐匿在光线黑暗的角落,谨慎地注视着下面的动静。
他刚上去没多久,只见灵堂的门被推开,映着外面淡淡的月光,赵允看见门口进来一个,身量高大,与自己一样穿着夜行衣的人。
来人进来后,第一时间关上了门,随后鬼鬼祟祟地来到棺前,推开棺盖。
接着,来人拔出匕首,朝着棺中刺去。
在灵前微弱的长明灯的照耀下,拔出的匕首在寒光一闪之间,让赵允见到了那人持刀的右手,虎口间赫然长着一根手指。
顿时有四个字,在赵允脑中浮现:毁尸灭迹。
唯有想掩盖真相的真正的凶手,才会来此毁尸灭迹。
赵允一言不发,从梁上飞跃下来,拔剑刺向来人,与之短兵相接,阻碍他的行动。
第147章
第147章
赵允一言不发, 从梁上飞跃下来,拔剑刺向来人,与之短兵相接, 阻碍他的行动。
对方手中匕首临近景跃脖子的时候,乍然见灯火一晃, 感知上方有黑影逐级逼近, 他继续下手, 蓄力在尸首的脖颈处,重重划开一刀。
脖颈上完整明晰的掐痕,随着破败的肌肉, 皮开肉绽, 不再明朗。
罪证被毁了一点。
而后那人迅速转身, 闪在一旁边,躲开袭击,转身就朝门边而去。
赵允落地, 手中长剑’哐当‘一声, 砍在棺木上。
见对方迅速闪避,不再恋战, 显然是要走的样子, 赵允连忙跟上,继续扬剑追击, 先他一步, 掷出剑鞘,一把插在门栓上, 将门反锁, 拖延住那人的离开。
那人并未料到这一出,伸手去拔栓住门的剑鞘, 成功让背后的赵允刺中他的左后肩。
随着这一击的得手,赵允乘胜继续,与之打斗。
他想要降之活抓,是以未下死手,招招逼迫,却也不伤其要害。
打斗之中,他几次想要挑开那人的蒙面面巾,看看其真面目。但都被对方有意的保护不曝光,刻意在棺木四周,来回避开。
那人同样不知道一身夜行衣的赵允的来路和来意,但他看出来赵允对这棺木之中的尸首,心有顾忌。为了能早点出去,于是他在旁边捞了一盏长明灯,抛入棺木之中。
霎时之间,油灯洒落棺中,点燃棺中锦缎,即刻燃起火焰。
火焰顺着灯油,火势渐大。
赵允瞳孔一缩,为防尸首上那最后一点的证据被烧毁,连忙抓起旁边的东西扑火。
也正是这一瞬,那人调虎离山,声东击西,赢得时间,立刻夺门而出。
为防止赵允来追他,他当机立断朝四周喊了几声:“着火了,灵堂走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