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刃_击云腰【完结】(21)

  “儿子不敢。”

  “不敢和谋害你的赵绪作对?不敢和王上要一个结果?却敢在这对一心一意为你好的为娘,冷言冷语?”

  “究竟是不是大哥做的,娘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珵环夫人脸上不太好看,“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赵寿忽然笑了,“刚才儿子醒来,娘第一句话是问我,可有看到是何人刺杀。”

  “儿子说没有看见,娘听见后,才刻意将此事引导到大哥身上,便是想让儿子将大哥当成要置我于死地的真凶。”

  “虽然儿子的确没看见,但儿子中箭神识昏迷前,却清楚地听到刺客不小心发出的声音。要知道,人的容貌可以乔装,声音却难改变。那声音的主人,儿子从小听到大,分外熟悉,那刺客不是别人,正是我的亲舅舅——公车令殷许……”

  “够了!别说了,别再说了。”珵环夫人再也装不下去,面容之上已是泪流满面。

  赵寿亦是神色黯然:“舅舅一贯疼我,岂会无端要害我;若他真想要我的命,以他的身手,又岂会射偏这一箭。直到今日醒来,听完昨夜所发生之事,儿子才猜得一二:这不过是母亲设下的连环计,让舅舅伤我换得父王的垂怜,以此苦肉计,让儿子离储君之位更进一步;同时嫁祸大哥,离间父王与大哥本就微薄的父子之情……”

  “我儿聪慧,你竟全然猜对了。”珵环夫人颓然滑坐在地,无声泪流,双手掩面而泣。

  “只是不知,那枚刻着‘裕昌’二字的箭簇,娘是如何得到的?”赵寿的眼里有着微微冷意。

  他不知向来柔和温顺的母亲,何时有了这些心计和密谋。

  这一刻,他觉得眼前的珵环夫人,极为陌生。

  “昨日翦一早便带着弓箭进宫找你去行猎,你尚在温书,他便在殿内等你,我作为一宫之主,招待这个公孙,期间拿了他一只羽箭也不是难事。”

  面对赵寿的追问,珵环夫人没什么好隐瞒的,毕竟他能猜中她的全局谋算,这件事他若想知道,迟早也会查到。

  届时,如果赵寿要盘查,还容易惊动到赵王。珵环夫人便和盘托出,直接说了:

  昨日她刻意让宫婢在给赵翦上茶水时,假意没端稳,泼在赵翦身上。

  滚烫的茶水烫湿衣物,她假意责罚。果然赵翦替打翻茶水的宫婢求情,说自己没事,衣服烘干了便好。

  事情如她所想,十分顺利,她便让人伺候赵翦去偏殿更衣,乘机叫人从他箭筒中盗取了一只羽箭。

  “竟然如此。”

  赵寿想起昨日他们一行人在宫城门口,等着赵翦姗姗来迟。

  只怕,是大家选好马后检查装备,他临行前发现丢了一支箭,在马场附近找了一圈,因此耽误了时间,所以才最后一个出来。

  赵寿看着昔日教他“君子之德,重在温良恭俭让”的端雅淑贤的母亲,如今竟然如此狠毒行径,面容之上满是痛苦神情,他喃喃地问:“为何?为何娘变成了这幅模样?”

  珵环夫人放下双手,悲极却笑:“哈哈为何?因为你父王薄情寡义,永远只爱年轻貌美的女子,娘怕年老色衰,将来亦被你父王厌弃;因为成王败寇,娘怕你日后登不上王位,你我母子二人不会好下场;因为这王宫,是一座充满死气和戾气的炼狱,日复一日的把每一个好人,都折磨成自私自利的恶鬼。”

  “从前我教你‘人性本善’,因为那时候,我也是如此善良。但你可知我在这深宫之中,明面上荣光满身,但实际上我所受的每一分荣宠,背地里都会成为伤害你我母子二人的利刃……走到今天,又有几个人对我善良过?”

  没人知道,赵国第一美人的称号,成了禁锢她的枷锁,推着她进入深宫之中,不由自主,与人相斗,失去自我。

  这些话,给了赵寿极大的冲击。

  他从小被母亲保护的很好,是宫中最受父宠的公子。但这些,都得益于母亲的忍辱和付出。

  听了这席绝望的话,他才知道原来人前尊荣无限的母亲,一直以来,都过得极不开怀。

  她活在深深的恐惧之中,恐惧到不惜一切先下手为强,替他谋划,为他扫清障碍。

  偏偏他从来对此,都一无所知。

  赵寿痛彻心扉,动了一动,想起来,于是连摔带爬跪在珵环夫人的身前,拥了上去抱头痛哭,“娘……儿子明白了,是娘用心良苦,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啊。”

  翌日,好些了的赵翦与赵允进宫,来探望赵寿。

  见他无性命之忧,亦不会留下后遗之症,才算安下心来。

  因此事祸及赵翦父子,害他们身受刑罚,赵寿亦是心怀愧疚。偏偏这份愧疚,他因要替母保密,不能宣之于口。

  面对赵翦之时,赵寿始终难以做到曾经的坦荡。

  叔侄二人,敏锐地察觉到这次会晤,彼此都失去了与对方从前的那种,知无不言的亲近。

  一股微妙的变化,在他们之间,悄然萌生。

  第23章

  赵翦从宫中出来,那股难以捉摸的异样感,随着初秋的风,吹进肺腑,在他心上扎下深坑。

  头一次,他没有乘车,也没有打马,而是步行在热闹的长街。

  仆从牵着马,与两名便衣武士,跟在他身后,跟着一个背影略有些萧索的少年公孙。

  赵翦在回味方才赵寿试探他的话。

  问他接下来要如何,会不会请求王上继续追查。

  他回应的自然要如此,如此才能彻底洗刷父亲的冤屈,为裕昌府上下正名。

  然赵寿却说:“翦,有没有想过穷寇莫追的道理,如若我们继续追查,岂不是更令外界相信大哥与我不睦的谣言?唯有兄弟之间互不信任,才会不休的深挖所谓的真相。但事实是我从未怀疑过你和大哥,这件事,不如就此了结罢。”

  他惊诧的问赵寿:“小叔父不让我继续追查,是否是知道是谁做的?”

  “不,我不知道。”赵寿叹息道。

  赵寿说这话的时候,神情不太自然,仿佛从前学堂上,替被罚抄的赵翦抄书,而被太傅抓了个正着的样子。

  也许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向来不懂得如何骗人,更不懂得如何去套话。

  但是旁观者清,赵翦却十分清楚。

  他不由想,这个人势必与他们有着什么样的关系,才会让赵寿有着诸多顾忌。

  会是谁呢?

  蓦然之间,赵翦脑中闪过一些画面,他有了一个清晰明朗的猜想。

  那天赵寿遇刺,碰巧他行猎之前丢了一支羽箭。

  起初他并未将这两件事想到一块。

  那日他在殿内被宫人烫湿了衣衫,去偏殿更衣,等宫人替他烘干。这间隙,他解下了雕弓和箭筒……

  如果是在这时候,珵环夫人,拿走他一只箭。

  那么他丢箭,以及赵寿劝他算了,就能说的通了。

  他们竟然是被珵环夫人,算计了。

  那么其中,赵寿又是否知情?他是否与母合谋,共同参与呢?

  这个猜想,惊得他如芒在背,使他不忍再继续推断下去。

  他怀疑过很多人,唯独没有怀疑过赵寿和珵环夫人。

  毕竟,一个是有匪君子,如切如磋般的赵国最尊贵的公子;一个是姝丽无双、宠冠后宫的夫人。他们母子,是这赵国之内贤名最甚,尊崇无限的贵人。于情于理,他都找不到任何理由去怀疑他们。

  赵翦不由想起那日牢狱之中,父亲对他说的那句“王权之下,众人觊觎,你不害人,人自害你。”

  原来是这样。

  这时候,赵翦才切实领悟到这句话的含义。

  同时也意识到,若真是他们母子二人所为,那他和父亲坚持的继续追查,便成为一则可笑的笑柄。

  他们的王上,是不会为了一个不喜的庶子,去揭露最宠的母子。

  这个冤案只能不了了之。

  相对应的,他们父子,也将不明不白的继续背负着谋害兄弟的罪名,苟活于世。

  赵翦藏于袖中的手,紧紧握拢。

  他心中暗暗立誓:

  总有一天,他要将这世上所有的不公,都消之殆尽,令受害者有机会平反。

  而这一切,都建立在“权利”之上。

  赵翦一路沉思,满脸阴郁地走着,未留心身外之事,冷不丁与路旁之人迎面相撞。

  他站的稳稳当当,对面那人却因抱着诸多物什,被他撞得连人带物,摔倒在地。

  赵翦轻轻皱了皱眉,还未开口,背后的随从伸手敏捷的持刀护在他身前,开始呵斥对方“大胆”。

  姬禾从一地物品中坐起身,揉了揉手腕,未听到肇事者对她道歉,不想,却听到了一声嚣张的呵斥。

  因明日便启程回鲁,这天姬禾带着一匣金饼,在邯郸最繁华的地段买了一间商铺。

  此地商旅众多,极具繁华,兼容并蓄,华夏风华与胡地风尚互相融合,互相包容,随处可见碧眼金发高鼻深目身着中原衣饰的胡人,与衣着胡服的,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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