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昨日姬禾,做了一天的考察,对比之后,才选下的地方。
自然不是为了做生意,才盘下商铺。
她因发现范奚有个从不露面的影卫,专行刺探消息之故,再加上上回他用间散布她属火格的消息,使景睦放弃求亲一事,也有了在列国设置间谍的想法。
于是一不做二不休,与范奚商议之后,头一个试验之地,便选在这赵国。
商铺盘了下来,后期再往此地运送合适人选,开间食肆,也便打探各种消息。
如此,她也能像自己的师傅一样,运筹帷幄之中。
姬禾做完这一切,才得空亲自去给自家姐妹、兄长挑选此地特色的胡服,带回去给他们做伴手礼。
她特意避开那日狗眼看人低,对她出言不逊的那间店,去了别处采买。
让她讨厌的人,不配再得到她的任何眼神。
这是姬禾一贯的处事风格。
她悉心选了几件上等狐裘、貂裘披风,并女装男装胡服各几套,又拎又抱才拿得下。
谁知她好端端走在路上,倒霉的被人撞到不说,还被对方反说成她的过错。
这教她如何不恼。
今日姬禾月事刚过,情绪恢复如初稳定,一点都不像第一天那样敏感脆弱。
面对如此无礼,还仗势欺人的人,姬禾可不想就此令人欺侮。
她抬眸,就见到一个武士打扮的人,手持胡刀,面容凶悍,俨然是护主的鹰犬。
他的身后是一个锦衣华服,金环束发的玉面少年,因他沉着脸,眉目之间隐有阴霾,迸发出一种凌厉之气,整个人看起来十分不好招惹。
撞到她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姬禾慢慢站了起来,拍了拍衣袍,微微扬起头,不卑不亢道:“阁下好大架势,撞了人竟如此理直气壮不说,还斥责我这个受害者,真是好没道理。”
那武士将刀伸了过来,正欲张口说些什么,就被身后的赵翦低声喝住,“不得无礼,退下。”
武士狠狠瞪了瞪姬禾,依令退到赵翦身后。
赵翦迈步上前,朝姬禾一拱手,歉疚道:“冲撞到足下,确实是我之过,下属对足下无礼,更是我管教不严。此二过,皆因我,在此向足下致歉,还望勿怪。”
说罢,他竟一撩衣摆蹲下身,一件一件将摔在地上的东西拾捡起来。
他身后的武士见状,大惊失色,连忙加入。
姬禾微微愣住,没想到眼前这位看起来派头不小的冷面少年,竟然如此平易近人。
反差之大,令她咋舌。
赵翦等人捡好,将物品交还给姬禾,便错身从她身旁离开。
“等等,”姬禾忽然开口。
赵翦脚下一顿,侧过头,望着她,“我身上未带钱财,你若要赔偿,大可跟我去裕昌府拿。”
‘裕昌府’三个字让姬禾有些意外,结合他的年龄,她大概猜得到他是谁。
世事可真奇妙,前一日,她的师傅才游说景睦,去替裕昌君父子求情。今日,她便在这闹市,与赵翦相遇。
本来叫住他,不过是想再戏耍他们一二。
现下知道了他是谁,姬禾却对这个倒霉鬼充满了同情。
大抵是年岁相仿,他却多灾多难之故。
于是,姬禾改变了主意,只想提醒他几句,她摇摇头,道:“我不要你赔偿。见你为人不错,便赠你一言: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1】
赵翦意外的看了她一眼,其貌不扬的瘦弱少年,比他还矮了一个脑袋。年岁不大,说出的话却极为老成。
他淡淡颔首:“多谢赠言。”便大步离开。
姬禾抱着诸多东西,背对着他,反向而行,边走边轻声道:
“君子藏器于身,韬光养晦以待时而动,赵国公孙,望你珍重。”
第24章
队伍离开邯郸,南下走了六天,驶出赵境,入魏国边界后不久,大约在在申正时分,忽而阴云蔽空。
他们所经之旁,是一片正在秋收的麦田。
田间小麦熟透,粒粒饱满,沉甸甸的硕果压垂了麦秆。
田中农人十余个,麻衣布衫带着斗笠,弯腰在金色的麦浪之间,手中镰刀舞得飞快,割麦的动作熟练而有序。
割下来的麦,一小堆一小堆,堆叠成半人高的麦跺,擂放在地里。
大约是秋风将麦香送入每一个角落,姬禾闻到这气味,掀开马车帘子,趴在窗口认真的看这一番农忙的景象。
田埂上忽然走来了一位妇人,朝田间呼唤自己的丈夫归家,“孩儿他爹,要下雨了,差不多就回家了。”
再是拄着杖的白发老人,蹒跚而来,眯着一双昏黄老眼,在麦田间寻找儿孙的身影……
这样祥和的丰收画卷,令她不禁弯唇浅笑。
不多时,又有稚子骑在牛上缓缓而来,见其手里握着一支麦秆,头上带着一个藤木编织的花环,面容上满是天真灿烂的笑容。
临近了,姬禾听得他嘴里唱着歌谣:
“畟畟良耜,俶载南亩。
播厥百谷,实函斯活。
或来瞻女,载筐及莒,其饟伊黍。
其笠伊纠,其镈斯赵,以薅荼蓼。
荼蓼朽止,黍稷茂止……”【1】
被这浓烈氛围感染,姬禾不由和着这奶声奶气的童音,在马车内唱完下半段《良耜》。
稚辛见她兴之所起,唱起周颂,也轻轻敲着车窗,和拍而击。
范奚在最前方的轺车之上,依稀听见逆风中有歌谣传来。似有所感,他回头望了望身后的马车,认真倾听,除了风声,却没再听见什么。
他望了望天色,直觉恐有暴雨将至,便下令急速前行,务必要在入夜前翻过那座小山岭,最好能抵达邺城。
否则雨夜山路难行,地势不佳,更不好就地驻扎。
车轮滚滚,疾驰在黄土之上,扬起一阵尘埃。
临近酉时,天色将暗,顺利翻过山头,再穿过眼前这个广袤树林,便能进入邺城,但这时偏偏下起了雨。
茂密森林,诸木繁杂,枝枝桠桠交缠掩映,阔叶乔木如同一柄巨大的伞,将最后一丝天光也遮盖住;雨势初始细如牛毛,渐而大如黄豆,将甲士手中持有的火把浇熄灭。
黑黢黢的一片深林,没了火光,难以视目,不利辨别方向;脚下泥路遍地碎石乱木,兼有藤蔓荆棘,行路艰难;暴雨之下,冲刷出枯枝败叶的腐烂气息,整座森林,弥漫着难以言喻的压迫之感。
雨泼天而下,仿佛有意阻拦这支使赵的鲁国队伍,继续前进。
范奚站在轺车之上,发了一道令:“停止前行,原地驻扎,暂歇一宿。”
说完,他又向行军总卫补充道:“多搭一个帐篷。”
因来时,偶有遇到野外驻扎的情况,为了姬禾的安危,以及不让景睦注意到她,姬禾都是与范奚同个营帐。
她宿在里面,一觉到天亮,他守在帐门边,站至天破晓。
如今回程,她不必再扮成他的书童仆从,加之多了个稚辛,有人贴身伺候她。无论如何,他们都不能再共用一个营帐。
半支香的时间,甲士们利索地陆续搭好了帐篷。
一众甲士帐篷拱卫着主帐,每个帐中燃起了火堆,于这幽深的夜间,点亮出星星之火。
很快,随行厨夫烹饪好了肉汤,面饼送至帐中。
姬禾在马车上坐了一天,期间多数时候,都被马车摇的昏昏欲睡,此刻倒是没什么食欲,她略喝了一碗汤暖暖身子,听着雨打在帐顶的声音,困意来袭,之后稍加洗漱,倒头就睡。
翌日一觉醒来,雨过天青。
林间枯木腐烂的气息随之褪去,好像被好天气影响般,释放着青草的清香。
驻扎之所,恰好在枫林之间。
红叶遭一夜雨打,半树红影犹在枝头,半树红衣簌簌落了一地。
姬禾穿衣洗漱好出来,一掀开帐帘,目之所及全是漫天彻地的红枫。
鲜红如火,美不胜收。
秋天真的到了。
她微微仰头痴痴看了片刻,信手接着一枚随风飘落的枫叶,细看之下,这枚枫叶的形状,有些奇异,倒是与她左手烈焰有些形似。
姬禾拿着这枚红枫叶,开开心心去旁边营帐找范奚。
多日归程都在赶路,她又与范奚分乘而行,已经很久没与他说过话了。
趁着整军出发前,她将枫叶送到他的案上。
可是范奚不在。
空荡荡的帐,唯有帐门外站着两个雕像般的甲士。
姬禾退了出来,问:“范大夫呢?”
执戈甲士恭敬道:“大夫似往东边去了。”
“他一个人?”
“是的。”
姬禾姬禾看了看四周,自然没看到范奚身旁的那个影卫。
说起来,这从赵国启程的一路上,她好像都没见到过那个名为‘戊’的影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