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到姬禾并不是想要自己的命,这名宋将也立刻顺着台阶而下,抱拳道:“外臣认罪,甘愿受罚。”
姬禾将手中长缨弹了弹,塞回他的手里,:“既然将军知罪认罪,大战也正当用人之际,那便从轻发落,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杖二十军棍。将军可有异议?”
“外臣不敢,甘愿领罚!”
……
姬禾杖责宋将一事,很快传遍军中。
子顺得知始末后,只是有些意外,更多的是对姬禾此举恩威并重的叹服。教他对这位鲁国王姬,更加充满了欣赏和兴趣。
他当下便派人给姬禾送了些布匹冬衣,糕点美食,已做宋国治军不严的歉疚。
姬禾收到后却是一脸莫名其妙,从来只有她打赏他人的时候,除了君父,旁人还没有资格给她赏赐。
头一回,又除了君父之外的一国之君赠她东西,姬禾觉得无比不自在,转头就让稚辛处理收起。
苏夷听后,也觉得姬禾此举,有利无害。
大战之际,的确不容有失,更何况是众将士当众怀疑决策,疑多生暗鬼,军心一旦动摇生变,为险中之险。
范奚听见这件事,竟然有丝动容。为她始终信他、护他声明而感动,为她的明白事理而欣慰。
他更想知道,当她只身立于众将之间周旋时,可曾会有害怕。
如此想着,范奚不由自主走到姬禾帐前,“臣求见公女。”
帐中传来姬禾的声音:“师傅请入内。”
范奚应声踏入,朝她拱手。
姬禾坐在案前,兴冲冲朝他招手:“师傅来的正好,我有件事想告诉师傅。”
“公女莫不是想说杖责宋将二十那件事?”
姬禾呀了一声,“师傅你知道了。”
随即她便笑笑,“不过我不是说此事,是另一件,最快今晚,就要下雨了。”
范奚抬眼看她:“公女如何知晓?”
“因为这里,开始泛疼了。”姬禾指了指右臂关节,“从前我学骑马,摔过一回伤到这里,此后虽手臂无恙,但每逢雨天前夕,总会开始疼,一年四季,次次都准的很。”
正午过后,她端水喝之时,右臂隐隐一抽,竟令她连杯身都握不住。随即她就反应过来,这熟悉的抽痛是何原因。
细想之下,姬禾才想起来昨夜睡中,也曾有过一丝丝酸痛,原来她这逢雨必疼的手臂,早已示警了。
说到这个,她没有丝毫伤怀,反倒是笑嘻嘻的,“师傅你说十日之内会下雨,今日第九日,我的右臂竟有了提示。足见师傅真乃算无遗策的神人也!”
“逢雨必疼,次次都准……这些年,你都是怎么过来的?”范奚突然问。
姬禾被问的一愣,他的重点竟不在于下不下雨,却只在意她疼不疼。
她心间一热,笑了笑:“太医看不好,吃过各种药也都没用,我都习以为常了,再说就算如此,也没有耽误我习武呀。”
“你等等。”范奚忽然起身离开。
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手里握着枚小银瓶。随后放在她手中,温声道:“此乃续命丹,可治百种伤毒,公女若是手臂疼了,便吃一粒。”
“谢谢师傅。”
姬禾轻轻握住这瓶药,觉得其实,好像也不怎么疼。
第31章
是夜晚饭后, 天色倏然转凉,点滴秋淋应约落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千万营帐上,沙沙作响。本是嘈杂的声音, 在这一刻,雨声成为了鲁宋大军心里天地间最为悦耳的声音。
子顺听到雨声, 忙掀开帘门出来观雨, 脸上尽是惊叹, 自言自语道:“十日之内下雨,范先生果然料事如神呐。”
白日被姬禾杖责的那员宋将,正闭目趴在床上养伤, 听到帐篷上的雨点声, 连忙睁眼, 遣人问是否下雨了。得到下雨的回答,他忽然垂着床大笑:“下雨好,下雨好呀!天助我也, 愿天公多下点, 下大点哈哈哈!”
苏夷负手屹立在帐门处,阖目听雨, 昏暗灯光下, 只见他嘴角噙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姬禾还在与范奚手谈,忽闻雨打帐篷的声音, 望了一眼门外, 不禁开怀:“下雨了。”
“嗯。”意料之内的事,范奚只回了一个单音。
他依旧不受外界困扰, 低着头从棋盒里执起一子, 从容的落于棋盘上。
姬禾也捏了一子,紧随其后。两人归于静默, 伴着雨声,你来我往,竞相角逐,继续下棋。
一局罢,竟成平手。
范奚含笑赞叹:“近来公女棋艺,大有进步。”
她竟是将这段时日的军情战事,运用在棋局之上,相当于用他的兵略,打败了他。
姬禾抬头,奇道:“难道不是师傅让的我吗?”
“当然不是。”
姬禾有些不可思议,不觉瞪大了眼睛,灯火之下,面露喜色,眸光潋滟:“竟然如此,此前我还从未赢过师傅呢。”
范奚拱手道:“公女才智过人,赢过臣是迟早的事。”
姬禾回了一个礼,“名师才得出高徒,师傅棋艺精湛,将我教得好。”
范奚文能安邦,才智超群,知天文,晓地理,精兵法,善谋略,通六艺,棋艺更是连国中围棋国手都不可比拟。
因而,姬禾也在他门下学棋。
范奚却是缓缓摇头:“若论棋艺精湛,天下只有一人能担此称谓,但这个人绝不是臣。”
“哦?此人是谁?”姬禾好奇极了,举世之间,竟然还有比自己师傅还厉害的人。
“陈安,陈士康,臣的同门师弟。”
“师傅的师弟,即是我的师叔。不知这位陈师叔,现在何处?”
“臣亦不知。”望着幽幽灯盏,范奚道:“当年学成,云梦一别,各自出山择主而事,至今再无联系。”
她歪着头听,一幅可惜的神色,“倒是遗憾,还想若有机会,能与这位陈师叔手谈一局。”
范奚听后,倏然一阵低笑:“与他对弈,届时公女可不要哭鼻子。”
言下之意,她会输的很惨烈。
姬禾嗔声:“那就要请师傅对我多多上心。”
范奚眉头一动,就要说什么。
姬禾见状,连声补充:“多多上心把我的棋技再拔高一筹,师傅可不要想歪了。”
说罢,她一笑,“天色已晚,师傅早些安置。”便起身出了营帐,走进稚辛伞下,回自己帐内睡觉。
范奚收拾完棋盘,也出了帐子,派人去请苏夷,一同去主账面见宋王。
夜色中雨势喜人。
主账之内,也是一派心想事成的欢愉。
范奚继续献策,从今夜开始,两天之内,让军中不能再起炊烟。
子顺问及缘由。
范奚说:“如此对岸敌军便会以为我军无粮下锅,没了粮草补给,再遇恶劣雨天,必然不得进攻,只得撤军。”
苏夷听出了其中的门道,“先生是想迷惑敌军,借此时机,我军后退数十里避开洪水,再开蓬洪泽泄洪入睢,引水淹隔岸驻扎的楚军。”
范奚颔首:“苏将军见地不凡。”
很快,这道军令便传出军帐。
众人出了宋王帐,雨声中,范奚执伞喊住苏夷:“苏将军且慢,在下还有一事需将军帮忙。”
苏夷转过身,“范先生请讲。”
范奚上前几步:“两日后,请将军委派一信得过的人,扮成船夫划船渡水,到对岸渡口接人。”
苏夷目绽精光,“接宋王后母女?”
“苏将军料事如神。”
“既是接她们,一人不够,本将可多部署些人手……”
“一人足够,一人乔装不惹眼,人多大张旗鼓,反倒易被敌军发现。”
听得这句,苏夷才猛然回过味来,方才确实是他关心则乱,竟没有想到这点。
苏夷右手盖上执伞的左手,朝范奚抱拳:“先生所言极是。放心,我定会安排好人手。”
……
睢水南岸,楚军大营。
楚军将领见突然下雨,怕宋鲁联军趁雨夜突袭,忙传令大军,夜间戒备,做好迎敌准备,万万不可懈怠。
就在他们严阵以待守了一夜后,仍未见到对岸有任何来袭的迹象。
商丘主城之内,熊鼎等人也密切关注着城外的军情,每隔一个时辰,便派一波哨骑出城打探情况。
接连两日,对岸依旧没有起兵的迹象,在哨骑的口中还得知,宋鲁联军已经两日没有升起炊烟。
“军中无炊烟,莫非他们当真如陈军师所料,粮草殆尽,吃不起饭了?”韩寐喜道。
“如此,他们数万大军饿了两日,人饥马饿,正是我军进攻的大好时机!”熊勤也应和,他忽然单膝跪地,向着熊顶道,“末将愿请缨出城一战!”
熊鼎从前吃过亏,此时异常谨慎,他没有准许熊勤的请缨,“鲁军狡诈,再探探情况。”
一个时辰后,哨骑再度回来:“报——启报将军,宋鲁联军有异动,正在拔营撤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