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均在陈安的预判之中,但此时听到,他心中却隐隐有着一丝不对劲,正想到了什么,却听一声铿锵有力的声音道:
“好!速速传令城外大营,渡河追剿敌军。”
“诺!”传令兵一拜,匆匆领命退出。
熊勤见此,跃跃欲试,忙道:“王叔,勤请求率五千兵马与城外大军同进攻!”
架不住他两次请缨,熊鼎终是派了一个有着作战经验的中军陪同熊勤前往。
紧闭了几个月的商丘城门再一次缓缓打开,熊勤执着一柄寒光凛凛的长矛,神色倨傲,得意洋洋地骑马出城,身后跟着数列长长的甲士。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数月间,戊一直护着姬姮母女潜藏在城门附近。
此时见城门大开,他们快速换下早已撸来的楚国甲士身上的甲胄,伪装成他们的人,神不知鬼不觉的跟在列队后面出了城。
两日前,青简入城与他联系,告诉他护送宋王后母女到渡口,先生安排了人在那等他们。
其余青简没有多说,他亦没有多问,先生说的,他从来都信;先生吩咐的,他向来都听。
既然先生安排了一切,他照做即可。
三人之间,唯有子夜年岁尚小,不过十二年华,在前方一众身形高大的楚军之中,显得身形尤为矮小。
她低低垂着头,不敢看人,想将脸藏住。
见她如此,姬姮一把拉住她的手,紧紧握了下,悄声说:“子夜不怕,勇敢一点,抬起头傲视前方,神情自然些,没有人会看出来。”
子夜双眼浸满了泪水,她怕一抬头,就会滚落下来,抽声道:“母后,我知道了。”
说罢,一抹眼眶,抬起头,直直盯着前方。
三千人的队列,队首已经出了城门,队尾还在城中,为了赶上前方骑马的将领熊勤,整支军队疾步行军,倒也没花多少时间,就出了城。
这个过程,子夜虽面上不惊,心中却惶然不已。
逃亡近两个月,她从一个养尊处优的公主,到夜夜担惊受怕的躲避叛军追查,虽然她还有些胆小,可她已然练就了一身惊惧不流于表的面上功夫。
即使害怕也不能教人看出来分毫。
终于出了城,见城外草木秋色,她只觉得恍如隔世。
这两个月的逃亡,不知时间为何物。
姬姮也险些落泪。
她自然听说了,母国出兵靖宋,此刻,宋鲁联军就在睢水之北。
而她们,马上就能与这支护卫宋国的人马相会。
出了城后,离商丘城下数里,三人逐渐与楚军拉开距离。
戊突然开口:“得罪了。”便左右手各提携一人,运起轻功朝睢水岸边而去。
依着计划找到了青简所说的那个渡口,果然在一丛芦苇之后,见到了候在此处的小渔船。
船夫戴着斗笠,身披蓑衣,撑着一杆竹竿立在船头,与他们对过暗号后,放下踏板,让人上了船。
手中竹竿一撑,渔船渐渐驶向北岸。
姬姮子夜进了船舱,戊也卸下楚甲,拿了船上一套蓑衣斗笠穿戴上,提了鱼竿,就坐在船头垂钓,借此勘察周边情况。
他们去渡口走得方向乃正北直行,比熊勤斜线偏东去楚营近了很多。
他们的渡船渡过一大半睢水时,熊勤的军队才刚到城外的楚军大营。
在熊勤的带领下,这支楚军也各自登上战船,往北岸驶去。
此时,宋鲁联军已经退出了十里外。
接回姬姮母女的渔船也已经靠了岸。
青简奉范奚之令,牵着四匹马候在北岸口。
姬姮、戊、扮成船夫的鲁军一人一马,唯有子夜尚幼,不会骑术,便由青简护着共乘一骑,飞速疾驰赶上宋鲁大军。
第32章
与此同时, 三万楚军正在全军登船,清点好人数之后,在熊勤的号召下行船渡睢水。
商丘城内, 熊鼎陈安韩寐等人登上城墙,静候前线军情。
透过浓浓雨幕, 陈安远远眺望滚滚东流的睢水之上, 飘满密密麻麻的船帆, 忽然想起那丝不对劲是什么。
他猛然道了声不好:“请将军速速传令,召回大军,召回公子勤!”
熊鼎见他言语有些急切, 不解问:“军师何出此言?”
“水淹!他们故布疑阵, 假意撤军, 不过是诱使我军追击,便是要借睢水水淹我军!请将军速速下令召回我军!”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颇有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浇冷水的意味。
韩寐咦了一声, 道:“军师有所不知, 宋地与楚地不同,宋地偏北, 秋季干燥, 此季雨水不足形成洪涝,是断不会发生水淹之事。”
熊鼎亦是抬头远望, 遥遥见睢水之上风平浪静, 便道:“军师多虑了,此时召回大军, 无异于葬送良机。”
陈安继续劝说, “不,对方不是别人, 他范文吏足智多谋,岂会无准备鲁莽行事。是我小看他了……”
“军师不多言!”奈何熊鼎依旧一派不容置疑的坚定立场,“出谋划策吾不及军师,但论行军打仗战场厮杀之事,吾远胜将军。此战不追击,不日天气转寒,更不利我军再度远渡睢水北上。”
陈安惯常带笑的脸上,此刻满是肃穆,他皱眉扔下一句话:“请将军听在下之言,否则后果自负。”
在熊鼎听来,这话充满了威胁,他愈发不耐,朝身后挥手:“来人,送军师回城休息。”
两名甲士上前,强行护送着陈安下了城楼,送回城内的府衙。
……
马车上,姬禾时不时问稚辛后方可有姑母等人的消息。
“容奴去看看。”稚辛一福身,弯腰从马车内出来,撑着伞下了地,退至道路旁,张望后方。
雨中只见延绵的军队,在大地间黑压压一片,饶她目力再好,再远也就望不见什么了。
顷刻后,稚辛提着裙裾小跑赶到马车旁,敲了敲窗。
窗内,姬禾拂开珠帘,问:“如何?”
稚辛边走边轻轻摇了摇头,“看不见。”
“罢了,外边雨凉,你且上来。”
“诺。”
队伍前列,苏夷身骑一匹油光发亮的黑马,在前方领路。
身旁的副将道:“将军,我们已经撤了三十里,可还要继续?”
苏夷勒住手中缰绳,放缓了马匹的速度:“去问问军司马大夫。”
副将应是,勒马掉头往身后第三架马车驰去。
过了片刻,他返回来传话给苏夷:“禀将军,军司马大夫说差不多了。”
苏夷颔首,发话:停止前行,就地扎营。”
身后传令官听到命令,忙扬起马鞭掉头,一路跑一路往后传令:“将军有令——停止前行,就地扎营——”
营地搭好,辕门旁的瞭望楼上,范奚苏夷站在其上远眺南边的睢水。
距离隔了太远,蜿蜒睢水在他们眼中仅作衣带般大小,水中行船却只似一粒粒芝麻。
他们都没有说话,皆死死盯着南方。
范奚望了望天色,盘算着时间,道了声:“快了。”
苏夷会意,知晓他说的快了,是洪流就快开始的意思。
不知过了多久,视线最远处,那衣带之上的芝麻粒,被汹涌激流惊涛拍岸,渐渐消失。
辕门另一旁的瞭望楼上,其他将领发出雀跃的声音。
“楚军淹了,楚军淹了!”
三万楚军,行船北渡,尽沉水底。
此捷,他们不战而胜。
但是苏夷却没有感到多么高兴。
他的神色依旧沉重,目光始终在外搜寻。
范奚知道他在等待什么,淡声道:“他们会平安归来的。”
若不是苏夷需留下统领全军,只怕他会亲自去接应宋王后。
苏夷默然点头,片刻后才发出声音:“我也觉得。”
话音刚落,只见远方几个墨点缓缓向前移动。
“注意警戒。”苏夷死死盯着前方几道骑在马上的模糊身影,既满怀期待,又心生警戒。
不知过了多久,那四道人影渐渐清晰。
范奚认出护卫在后方的戊和护着子夜的青简,神色放松,“将军且看,他们一个不少的回来了。”
苏夷侧过身来,朝范奚郑重抱拳,“先生真乃神人也!”
说完便匆匆下楼,夺过营中一小兵手里牵着的马,就跨了上去,骑马向外。
辕门的栅栏未开,他从身侧拿出马鞭一抽马背。
那马长啸一声,抬起前蹄,腾身跃出栅栏,疾驰而出。
姬姮见到前方来了一人,临近前来也未认出这是谁。
身旁的鲁卫迅速下马一拜,喊了声“苏将军”:“属下不辱使命,将宋王后、公主迎回。”
她才仔细打量着这个十八年未见的故人。
一成不变的盔甲骏马,多年过去,依然铁骨铮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