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姬禾身为鲁国王姬,自有天生的使命和担当;与身为臣子的范奚,隔着诸多不可能。
情之一字,于王族之人而言,最为难得,也最不由己。
她与苏夷,当年何尝不是如此。
姬姮轻叹一声,将子夜搂在怀中:“她去找的,自然是世间珍贵的东西。”
她心道:“禾儿是个有主见的姑娘,只是慧极必伤,但愿她莫要步我的后尘才是。”
……
初冬第一场雪降下的时候,陶丘城内,渐渐恢复了内乱前的秩序,仿着商丘的王宫,建造了一座新的小型宫殿。
子夜此前东躲西藏憋了一个多月,实在难以整日困在宫中。
她渴望自由,因而时常拉着姬禾一同出去。
毕竟她一个人出去,太后不会容许。
姬禾畏寒,这种风雪天气,等闲她是不会出去的。
但碍于子夜整日里“姐姐长,姐姐短”地叫唤恳求,她便穿戴得厚厚的,最外面罩上在邯郸时买的一件银狐皮斗篷,陪着子夜出宫。
两人说话的功夫,马车便出了宫。
子夜掀开一角布帘,见四处白茫茫一片。
姬禾掀起眼皮,目光随之望去,她实在难以理解,这等严寒季节,有什么好出游的。
子夜知她冬日惫倦,不喜出行,也就不要求她随自己下车。
与姬禾交代几句,就下了马车,在宫人甲士的护卫下,奔着街道两旁商铺而去。
车内有炭盆,炭火烧的红通通,姬禾坐着烤火,周身暖洋洋,倒也没有感到寒冷。
马车安安稳稳停在路旁,车内又暖和,小小空间莫名有些温馨,姬禾不由打起了瞌睡。
合眼没多久,她就被外边的声音吵醒。
雪天路滑,外出的人不多,很长一段时间,外边都是无比寂静的。
此时有点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她依旧闭着眼,听了片刻,听得是几个幼童嬉戏的声音。
掀开帘子,看了眼,三个小童以雪为食,以泥做羹,在雪地里玩扮家家酒。
竟是不怕冷的。
姬禾看着便放下帘子,轻轻笑了笑。
过了片刻,她又听得几声孩童啼哭的声音。
她又掀开帘子,见那屋檐下,白雪推成的精巧灶台炊具,悉数塌毁。
他们不知怎的起了冲突。
哭声是跌坐在地上的女孩传出的。
个子最高的男孩骂女孩好没用,连一个雪盘子都端不住,还撞到了灶台和其他炊器。
另一个男孩拉起女孩,安抚道没关系,毁了再造便是。
对面的小男孩红着脸,哼声说不和你们玩了!
小女孩停了哭泣,“不和我们玩,你要和谁玩?”
然后是对方赌气的回应:“不要你管,总之我还有其他小伙伴。明天,我就找他们玩了!”
话虽如此,三人谁也没有离开,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姬禾放下帘子,让稚辛将车内的几样糕果,送去给那三名小童。
稚辛端着食盘下去,过了片刻回来,笑说他们又和好如初了。
孺子心思,上一刻,还能好的不分彼此,下一刻,就可以分道扬镳。再过几日,又能重新玩在一起。
她想起了幼时她与姬荣姬穗的相处,偶尔也会如此。
子夜满载而归,终于得以回宫。
是夜,姬禾收到了一封战报。
大意为:与楚军鏖战多时,商丘久攻不下,天寒地冻,不利大军。
子顺有意撤回宋城,待来年春暖解冻,再行出击。
苏夷仍是主张强攻,言时间长了多生变故,此举易消磨诸军战意。
姬禾看后,也觉得兵贵神速,不容拉长战线等待明年,宜一鼓作气,趁势进击。
她取了一卷空白竹简,用兔毫笔蘸墨写上自己的看法,找人加急送去前线。
而后她又意识到,在已经歼灭一半楚军的情况下,宋鲁两国联军加上鲁国独有的攻城云梯,理应不难攻破商丘。
可是却屡屡挫败,其中必有蹊跷。
除非是楚国新增了援军,人数压制,固守坚城。
他们才攻不进去。
这些范奚没在信中提到。
忽然之间她诞生一个想法,再度提笔,写下所思所想,又派人快马加鞭、八百里加急送出去。
……
陆续接到她的两卷回信。
观后,范奚搁下书简,倒了杯水慢喝了一口,而后在案前沉思良久。
她问楚国是否增了不少援军。
虽不在营中,但她却对战况如此敏锐。
着实让范奚感到厉害。
但更令他吃惊的,是她提出的应对之法。
思路清晰,简明扼要,句句在理。
将他的纵横之术,学了个通透。
更重要的是,她比他更早想出此招。
陶丘据此八百里加急需走三天,也就是她在三日前就想到了这个策略。
而他也就在接到她的回信前,想到这点。
许久之后,范奚持着
第二卷书简,往王帐大步而去。
子顺看后,招来了苏夷一起议事。
苏夷正在练兵,听到王召,大步流星赶了过来。
尚在行礼,他便听得子顺道:“将军免礼,请看这个。”
他接过,看了片刻,抬头与众人相觑,“这是……”
范奚解释:“这是公女所书。”
“鲁王姬见解独到。”子顺眼前一亮,适才他看完只当是范奚所写,也未问及。
她书中所提,楚国若增兵囤于商丘,说明此刻楚国兵力空虚,若遭周边国家来犯,一旦抵挡不住,势必会从商丘撤军转援他处。
若要楚国顾不上死守商丘,可以游说越国出兵攻楚,声东击西。
众所周知,楚西有巴国,东邻越地。
十几年前楚越之间相争,越国北端与鲁国接壤的一方土地,就被楚国霸占多年。
楚越之间的仇深似海,正是可以缓解宋国之危的一方良药。
因而姬禾提议,可派一使者前去越国。
借此契机,说服越国出兵,不是什么难事。
子顺问道:“范先生,苏将军意下如何?”
苏夷擅长兵略阵法,对于这种伐交伐谋之事,略为不擅,便没有提出异议。
“外臣以为可行。”范奚道。
自看到这卷书简时,他便开始思索其中的利害关联。
直到自己说服自己之后,才来献给宋王。
由此正说明了他对姬禾提议的认可。
子顺起身,向范奚走来,诚恳道:“如此,寡人有一事相托,不知望先生答应否。”
范奚拱手:“宋王请讲。”
子顺一把托住他的双臂,“范先生可愿替寡人走一趟越国,面见越王。”
“外臣领命。”
第34章
又一场大雪至, 一夜之间,陶丘城中寒梅点点绽开。
御园中,姬禾趁着雪停, 拿着剪刀踩在木梯上,打量着眼前枝影横斜的红梅。
花苞顶端, 花瓣中心, 一点雪色点缀其上, 微微掩盖了这红猎猎的姿容,却拦不住其间半逸的幽幽梅香。
她伸出手指,轻轻掸了掸其中一支梅枝, 惹得枝摇花晃, 连连碰到周围的花枝。俄而, 半树带着梅香的细碎雪沫子,扑簌抖下,纷纷扬扬落在雪地上。
碎雪除去, 姬禾陆续剪下几段梅枝, 弯下腰依次递给稚辛,“小心拿, 仔细莫要碰掉了花, 这些待会给姑母和子夜妹妹送去。”
“诺。”稚辛垫着脚一一接过,捧在臂弯里。
再剪了几枝, 姬禾见差不多时, 才递下剪子,提着裙裾缓缓下木梯。
踩在最后两个阶梯时, 她脚下不慎被衣带绊倒, 蓦的一滑,身体失去平衡, 情急之下,姬禾连忙抓紧了梯子,却带的木梯也晃了晃,连梯带人就要倒下。
眼看就要摔下地,木梯边上的稚辛忽然起腿踢上梯脚,空着的一只手快速搭了上去,将梯子稳固。
整个动作又快又稳,只在短短一瞬。
“公女没事吧?”
“没事。”姬禾稳住心惊,扭头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继续下来。
心中疑窦丛生。
她确定自己没有看花眼。
姬禾想起赵国初见稚辛时,她说的话。
她说自己原是郑国人,后来韩国灭郑,现在既无故园也无家人,家里男丁都死在战场……
稚辛真的像她说的这样普通吗?
可是,一个普通女子,是不会有这样的身手。
陡然间,姬禾心间划过无数猜测。
她会是什么人呢?
别国潜伏的细作?
不对,她是范奚找来的。
按照范奚的谨慎,是绝对不会让一个身份可疑的人出现在她身边。
那如果连范奚也被稚辛的伪装给骗了呢?
一时间,诸多想法在姬禾脑中瞬息万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