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压下惊恐,理了理裙裾,抬头后,眼中一派镇定,若无其事的看向稚辛:“幸好你扶住了梯子,不然我得摔个狗啃泥,等会儿回去,你自行去我府库挑样喜欢的玩意。”
这是嘉奖她护主的意思。
方才情急之下,稚辛忘了隐藏身手,正当怕姬禾看出来。
但见她言语神情都好像没有察觉的样子,暗自松了口气,道:“谢公女赏赐。”
姬禾依次给姬姮和子夜送去了红梅。
回去后,有意无意地支开稚辛,不让她贴身伺候。
她将对稚辛的怀疑写下,传信出去想问问范奚。
信使传到军营的时候,范奚已经动身去了越国国都琅琊。
在他的游说之下,越王断然不会坐视楚国独大。
若楚国得宋地,领土大增,继而人口大增,假以兵力强盛之时,便也会对东边的越国有所图谋,于是欣然同意。
不久后,越国便打着收复失地的旗号,发兵西进,持续不断的骚扰楚国边境。
楚王熊闵见东境受越国侵扰,西边强邻秦国正与魏国打的不可开交,西境暂时偏安,便将国中一半重兵调往东边,抵御越甲。
楚国北伐鲁宋,东抗越国,腹背受敌。很快,举国财政便撑不住两条战线的疯狂输出。
在朝中文臣们百般劝说下,熊闵选择暂弃宋国蕞尔小地,率先保本土安危。
便向北地连下三道紧急王诏,命熊鼎速速班师,集中火力抵御越国。
商丘城。
熊鼎面对案头上摆着的两道撤军诏令,见大好战机,被迫贻误,在营中连连哀叹。
他独自在商丘城墙站了许久。
痛惜三万大军一朝覆灭,痛惜此行无功而返。
直至天空洒下飘雪。
他才终于下令收兵。
陈安也打听到越国突然的进攻,全因范奚游说之故,对这位昔日同门的怨念,更深一分。
“范文吏,为何你总是计高一筹,处处压着我!”他气恼地一把拂下案桌上的东西。
各类书简、青铜香炉哐当掉了一地,撞到旁边的灯盏,火苗顷刻间窜上柱边的帷幔,瞬间燃烧了起来。
火焰映在陈安脸上,刺眼极了,盛怒的他,猛然反应过来着火了。
随手抓着东西便扑向火苗。
片刻后,他想到了什么,丢下手中的东西,只拿了几样珍藏的书简,便不管不顾地退了出来。
屋中火势愈大,飘出了黑烟,很快有仆从见到,连忙高声大呼走水了,快来救火。
捧着盆盆匡匡水的仆从们鱼贯而入,将水泼到火焰上扑灭。
众人这才见到陈安捧着书简,站在一旁,冷静地看着他们。
“军师您没事吧?”
陈安没有回答,只是冷着脸道:“谁让你们灭火的?得不到的东西,烧光了才好。”
说完,他转身径直离去,留下一地不明所以地仆从,面面相觑。
第三道诏令到达之时,熊鼎知道,这已经是最后的期限。
纵使有万般无奈,也只能饮恨班师,退出商丘。
驻军的最后一晚,陈安向他进言:我军撤军之际,火烧商丘之时。
熊鼎大惊。
陈安道:“商丘一城,赔了我楚军三万将士性命,如今撤军,与其完璧还于宋国,徒增笑柄,不如玉石俱焚,送他们一具空壳,以报折兵之仇。”
“烧城,那些民众当如何?”
“如有愿意归顺楚者,可迁入楚国,以壮人力。”陈安顿了顿,漠然道,“若有不顺者,区区蝼蚁耳,死不足惜。”
随着楚军撤退,不久,王宫内起了大火,连烧几天,连同旁边宗庙也被付之一炬。
城中所有坊巷建筑,由里及外也都被楚军泼上油,射入火箭,纵火焚烧。
半数不愿归降楚国的商丘宋民,家家户户围坐在一起,在火箭如雨下的危楼里,手挽手肩并肩,与商丘生死与共。
有年仅三岁的幼儿,不谙世事,以为是在进行一场游戏,咯咯笑地倚在母亲的怀中,问大家是在做游戏吗。
母亲迟疑着,温柔地点头,拍了拍幼儿的背。
怀中的孩子很快眯着眼睡着,被屋外的浓烟呛醒,哇哇大哭。
紧紧抱着幼儿的母亲,轻声唱着《卫风·河广》哄手中的孩子。
孩子止住哭泣。
听着熟悉的摇篮曲,跟着唱了起来。
屋内其他人,也跟着唱诵。
轻声变成了齐声,穿透屋外,散落在街巷中。
有听到的人们,红了眼眶,也应声唱着。
短短八句,三十二个字,凝结成了一股无形的力量,扩散在城中。
人闻之,皆附和,千千万万宋民齐声用着宋音唱“谁谓宋远?曾不崇朝。”
还未启蒙的小孩,问身旁的爷爷,大家在唱什么。
发须尽白的爷爷轻轻抚慰着他脑袋,“唱的是从前有一个远游在卫国的宋人,因黄河宽广,路途遥远,挡住了他迫不及待要回宋国家中的心。”
小孩哦了声:“因为他想回家,所以唱出了这首诗歌。可是爷爷,我们不是正在家里吗?那大家为什么也在唱这首诗呢?”
“因为……因为大家都深爱着宋国,深爱着这片土地呀……”
“我也爱着这片土地,我也要唱,爷爷,你教我唱。”
“好。爷爷唱一句,你唱一句。”
“谁谓河广?一苇杭之。”
……
“谁谓宋远?跂予望之。”
……
“谁谓河广?曾不容刀。”
……
“谁谓宋远?曾不崇朝。”
……
震天的宋音响彻大地,让撤出商丘、走在队列后面收尾的楚军,闻声惊心胆颤。
他们眼看着屹立数百年的宋国王都,成了一座毫无声息的废墟之后,才纵马赶上前方大军。
睢水之北,两名宋国哨骑,远远见南岸火光冲天,悄然泅渡睢水,潜到商丘城下,见城池已是废墟一片,泪流满面的对着昔日故土,重重三叩首。
子顺听闻商丘百姓殉城,宗庙毁损,声泪俱下,咬着牙指天怒吼:“楚贼!寡人对天盟誓,我宋与你,势不两立!”
范奚动身从琅琊返回宋地的途中,恰好也听闻了商丘一事。
虽然楚国在意料之中撤军,但火烧商丘,半数民众殉城而亡,实在令范奚愤怒。
随后,他又得知了一件再次颠覆他认知的事。
当晚,回到军营的范奚,回复完姬禾的信,便收到一支绑着帛书,射在军营辕门上的利箭。
他拆下帛书,展开阅后,脸色逐渐凝重,最后一片铁青。
绢帛之上的字迹,是他所熟悉的。
其上言:
吾兄文吏,展信佳。
一别六载,别来无恙乎?
愚弟常念往昔鬼谷岁月,青春年少,求学之事,辩论之言,松下对弈,月下酌酒,溪畔烹茶……桩桩件件,皆深怀脑内。别后每感同窗之谊,愈加不忘师兄经世之才,余常以此自勉,为求与君之名并驾齐驱。
然余不才,屡败于君。君之名,杨四海;余之名,无人识。
月前,楚军三万之众,不敌君之一计;而今,愚弟火焚商丘,回以师兄一报,仍感与君差之千里。
天下为棋,愿与君对弈江山局。
愚弟士康,顿首再拜。
范奚拢掌,捏紧这块帛书,手背上道道青筋凸起。
这是一封用词字字谦和,后半段句句透着不甘和挑衅意味的战书。
他实在没有想到,火烧商丘的始作俑者,竟然是自己的同门师弟。
陈安,陈世康。
第35章
一场同窗, 各为其国谋,针锋相对,本也是常理。
可偏偏这个人, 视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为蝼蚁,用全城百姓的性命来报复对手。心思之歹毒, 手段之残忍, 令范奚感到陌生和惊心。
他脸色如霜, 扬手将帛书置于灯上引燃,看着它一点一点烧掉。
随之烧掉的,还有两人一点一滴的同窗之谊。
楚军撤离后, 子顺的大军便重回商丘, 着手清理修整这座被烈火焚毁的城池。
他们一路过来, 天地间都是皑皑雪色,连睢水河都结了厚厚的冰。
唯有商丘城内外,积雪都被烈火烧的融化消失, 只剩满城死灰。
商丘城门烧的只剩个破损楼门, 进去则是黑漆漆的断壁残垣,与浓烈刺鼻的焦味。
士兵们清理出一条主干道, 在废墟之下, 搬出无数不成人形的大小尸骸整齐摆放在路旁。
这些罹难的尸体,都是他们的同胞。
他们也曾是个活生生的人。
可是他们与这座城池, 共赴国难。
有人强忍泪水, 有人低低啜泣,有人无语凝咽。
不少人被这景象刺激的一阵胃痉挛, 匆匆扭过头, 就哗啦一声呕吐了出来。再转过头来时,眼中充斥着强烈的仇恨与热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