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姬禾不得不让外面的人,搞出一点事,让这位借病修养的男人,有事可做。
*
离开赵翦的院子,她终于有机会偷偷给自己熬了避子汤,一连猛灌了两盏。
极苦的药味,从口腔没入喉间,苦得她险些掉泪。
姬禾心怀担忧,那一个月,她没法在他眼皮底下备药,也不知道如今这剂猛药下去,还有没有用。
她本就只是利用赵翦而已。
她与他之间,各取所需,互相交易。
他们没有情,只有欲,更万万不该也不能有孩子。
但是现实往往不如人意。
两个月后,赵翦被立为太子,迁居东宫。
那年的宫中秋尝,祭祀宗庙。
姬禾陪着太子妃芈颜,在宗庙的露天祭坛站了半天。
那时还是初秋,夏天的最后一丝余热还在,俗称秋老虎。
滚烫的热气,蒸得娇弱的芈颜摇摇欲坠,最终她不慎暑气,身子一歪,从长长的台阶滚落下去。
姬禾去扶,连带被拉得摔一同下去。
虽然她讨厌楚国,但是她并不讨厌芈颜。
芈颜娇纵,脾气也大,偶尔脾气上来,也会打骂人。
但她偶然流露的孩子气,总会让姬禾想起花季早夭的妹妹姬穗。
让她国破家亡的,是楚国和楚王,总归与女孩子无关。
姬禾是拿芈颜当妹妹真心对待的,且又觉得自己与赵翦勾搭在一起,面对她时,心中有愧。
滚落下台阶的时候,姬禾一直牢牢抱着芈颜的后脑勺,护着她的安全。
两人滚落下最后一阶,芈颜已经昏迷,而姬禾察觉腹中隐有下坠的痛意。
她以为是那不准时的癸水在作祟,默不作声地忍耐。
旁边的一众宫人赶紧上前,扶起被姬禾护着的芈颜,众星拱月围着她。
而姬禾被冷落在一旁,没有人会关心一个婢女的情况。
她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腹中痛感更甚,痛出了冷汗。
她不由微微弯腰,以此缓解疼痛。
忽然一双精致的朝靴出现在她的眼前,问她怎么样。
她没有抬头,声音的主人曾经日夜伏在她颈间喘着粗气,她自然知道那是赵翦。
姬禾摇头,避嫌后退了一步,让他去看太子妃。
赵翦犹豫了一下,看着周遭的环境,他确实没有理由不去关心他名义上的妻子。
他正转身,就听一声惊呼:“姬禾,你怎么了?”
“天啊,她留了好多血!”
赵翦再顾不上这么多,众目睽睽之下,折身回来,抱起晕倒的姬禾,高声叫太医。
他被她身下涌出的大片血色,刺红了眼睛。
历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赵翦,头一次惊慌失措。
*
姬禾是在两日后清醒的。
一睁眼,就看见守在她床前的赵翦。
他眼眸中尽是哀伤,见她醒来,那双黯淡的眸中才浮现了一丝光亮。
赵翦握住她的手,说了好长一段话。
姬禾静静听着,很久之后,脑子才慢慢转过来,听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秋尝那日,她小产了。
三个月的身孕,胎像还未完全安稳。
她从台阶上滚下来,磕到了肚子,动了胎气。
太医说是她从前在雪天冻了太久,伤了根基,加上这次小产,她此后都不容易有子嗣。
姬禾摸了摸小腹,心里没有什么难过。
她只是震撼,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原来那里曾经有过一个小生命。
祂顽强到没有被她的避子汤落了胎,而是悄然在她的肚子里生根发芽。
她竟然都不曾察觉到什么。
只因从前在楚国为婢,于雪天洗衣刷恭桶,于雪地被罚跪,寒气倾体,让她的月事常常来迟。
这次三个月都没来,她也就习以为常地以为,是癸水没有准时来的原因。
除此之外,她没有任何任娠反应,她也就没有往那方面去想过。
姬禾盯着床顶的蚕丝轻纱软帐,心想,还好,她以后难在有子嗣。
也就不必再千防万防,偷偷喝避子药了。
毕竟那滋味,太苦了。
*
赵翦见她如此,以为她是极度伤怀,连忙柔声劝慰,“不过没关系,以后慢慢调养好身子,我们还是能有孩子的。”
姬禾这才转过头来看他,轻声开口:“没有以后。太子殿下,我们不会有孩子。”
“不要说气话,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你刚小产……还很虚弱,先养好身子,以后再说这个。”
姬禾叹气,后悔了当初没有事先和他立个君子协议。
她想着趁此时机,与他开诚布公:“我不会生下你的孩子。那个孩子,原本就是个错误……”
当初他说不喜欢她在他面前自称奴婢,从此之后,两人独处时,她便只以‘我’自称。
赵翦听得此话,满脸不可置信。
他声音沉了三分,“你说什么?”
姬禾继续道:“你我之间,本无情谊,只是交易。不该有孩子,不该生下个不被父母喜爱的工具。”
赵翦脸色不佳,猛然明白了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本无情谊,只是交易……这就是你不肯要名分的原因?”
姬禾迟疑了一下,平静点头。
是,也不是。
纵然她选择了委身给赵翦,但也不想成为他的女人,不愿让赵翦成为她的夫君。
在她的心里,她的夫君,只有一个。
那个在鲁王济水会盟回来后,病重临终前,受王命托付,答应娶她照顾她一生的人。
她的师傅——范奚。
思及此,姬禾眼眶一酸,透明的泪渍从眼角蜿蜒溢出,悄无声息没入她的鬓角。
*
她的默认和冷淡态度,让赵翦眼前一黑。
一瞬怒上心头,他气极反笑:“好好好,你不要,我偏要你要!”
“你既招惹了我,就休想和我划清界限!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是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我要千秋之后,将你的名字刻进我的墓志铭,将你的身份写进我的史册,将你的身躯与我合葬!姬禾,你躲不开的,你注定与我生生世世纠缠不清。”
赵翦几乎是吼出来的这一段话,说完,他就甩袖离开。
当天傍晚,姬禾就收到了纳她为东宫美人的诏令。
她避之不及的名分,他偏要昭告天下,硬塞给她。
芈颜翌日知晓的时候,红着眼睛跑过来骂了她一顿。
骂她不知廉耻,勾引她的夫君。
姬禾无话可说。
赵翦确实是她主动勾引的。
更何况,“廉耻”这种东西,早在鲁国国破的时候,就已经随之付之一炬了。
亡国丧家之人,能侥幸活下来,就已经耗费了她一生的气力,折断了她所有的傲骨。
曾经范奚告诉她,无论发生什么事,活着总会有希望。
多少个熬不下去的日夜,她都是靠着这句话,咬牙挺过。
她的夫君死于楚国谋士的暗杀,她的兄长死于楚国刺杀,她的姐妹死于楚国的践踏。
她的家,她的国,她的骄傲尊严和拥有的一切,都在楚国铁骑的挞伐之下,被彻底摧毁。
廉耻是什么?是能让她的亲人都复活?还是能让她的家国回来?
都不能。
姬禾这幅油盐不进无所谓的样子,令芈颜更生气了。
她用各种恶毒的话,和手中挥舞的鞭子,去攻击姬禾:“贱婢,你不过是我从楚国带来的一条狗!你不过是一个亡国丧家的贱人,你怎么敢背叛我,你怎么敢!?”
愤怒让她忘记了,若不是有着一点功夫的姬禾护着她,她或许就摔死在了祭台之下。
她曾很喜欢、很依赖这个亡国的公主。
旁人总劝她要小心姬禾。
她们都说倾家丧国之物,犹如毒蛇,随时都会噬主。
但是姬禾对她很好,细心周到,犹如亲姐姐,比她的母亲和亲姐姐对她还要关心。
如今姬禾被赵翦收为美人,她伤心极了。
虽然按照周礼,她的陪嫁宫人,确实也是她夫君的女人。
但是这个人是谁都行,唯独不能是对她那样好的姬禾。
她想到姬禾成为了赵翦的女人,她就不能在自己屋里伺候自己的起居,赵翦就会分走她的一半心力,芈颜就气得直掉眼泪。
从那之后,芈颜就再也没有对姬禾有过好颜色,总是明里暗里给她使绊子,隔三差五过来骂她罚她,报复她的背叛。
不仅是芈颜,连赵翦也再没有来看过姬禾。
她见不到赵翦不要紧,这本就是她想要的结果。
但同时赵翦也气她,将她软禁,不再让她插手他的事。
她又失去了和外界的联络。
因为她的关系,偏偏身处在赵宫的姬蘅,也受此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