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敏锐地察觉她们姐妹二人,恐是来者不善,连带对真正一心一意过日子的姬蘅起了猜忌。
上行下效,姬蘅在宫中的处境比她还难。
她只是失去自由,衣食上赵翦不曾苛待她。
但是身怀六甲,姬即将临盆的姬蘅,在深冬被宫人克扣炭火。
消息传到姬禾耳朵的时候,她想起曾经和姬蘅,在楚国的冬天,举步维艰的日子。
有一年冬天,她们差点冻死在楚国最深的废弃宫室中。
掌事宫女唯独不给她们姐妹炭火,她前往找人理论,挨了一顿鞭打。
夜间她就发了烧,一会儿冷,一会儿热。
第二天,姬蘅怕她也像姬芳那样病死,委身给掌管内务的老太监,被折磨地体无完肤,换来一点碳火和退烧草药。
想到这里,姬禾如堕冰窟,一瞬又仿佛回到了那段生不如死的日子。
她鼻子一酸,猛然落了一滴泪。
赵地偏北,冰寒尤甚,姬蘅最是畏寒。
水火不侵的姬禾,终于被捏住了最后一根软肋。
她紧紧握着泛白的指骨,随后抬手擦掉那不值钱的眼泪,转头吩咐侍女:“去禀告太子,就说我知错了。”
女为悦己者容。
姬禾坐在梳妆台前,摘下鬓间的一朵细小的白色绒花,握在掌心轻轻抚了抚。
良久之后,她放下这朵被她经年带着,代表着替兄长丈夫和鲁国守节的祭奠。
在妆盒中拿起了,赵翦命人送来的美人位份的首饰头面,簪于发间,戴在耳上。
她精心描眉,胭脂点唇,按照赵国的后妃美人标准,打扮好自己。
像是一个正常的妻妾那样,在等主君来临幸自己。
她要走上赵翦让她走的路,再一次折腰,使尽浑身解数,去讨好一个男人。
去哄他求他,让他帮宫中的姐姐,好过一点。
第45章
赵翦自那日从姬禾房间大吵一架出来后, 就再未曾踏足她那里。
赵翦虽然人不去,但那些调养身子的补药流水一样,每日准时送到姬禾面前。看着她悉数喝掉, 亲自送药来的药典,再去赵翦那里日日回复。
姬禾的抗拒, 让赵翦一心想要真正得到她。
无论是她的人, 还是心, 还是名分,还是孩子,还是其他什么……她这一生, 都只能打上他的烙印。
她说什么和他之间没有情谊, 只有交易, 他气得不轻。
冷静下来之后,赵翦直觉这背后,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拟完立美人的诏令之后, 赵翦就派人去查鲁国灭国前, 关于姬禾的所有事情。
一个月下来,这一查, 太子詹事赵允, 还真就从一些曲阜遗民口中得知一桩旧事。
鲁国灭亡之前,姬禾是有过婚约的。
婚约对象, 正是数年前那位名满列国的年轻纵横家——鬼谷子传人, 鲁国上大夫、太子傅范奚。
在那年,鲁王赴齐地济水会盟回来之后, 就染了重疾。
鲁王临终前, 以王令托孤,封范奚为辅国上卿, 将来辅佐太子姬荣,同时将唯一的嫡女——庆陵公主赐婚给范奚。
若不是范母突然暴毙,范奚扶棺归乡,丁忧三载。姬禾早就如愿嫁给了范奚,成为她意中人的妻。
当年她满心期盼,等着范奚守孝结束,回曲阜迎娶她。
没想到等来的,是范奚归程遇刺,坠崖的噩耗。
赵允看着上首蹙眉的赵翦,劝道:“鲁姬还未来得及穿上心爱的嫁衣,却是先为亡夫穿上了孝衣……不过这也没什么,年代动荡,改嫁的人多了去了,殿下不必忧怀。”
“什么亡夫,这不是还没嫁过去吗!”赵翦听不得这个词,开口喝道。
他看到手上这份密报,听着赵允的口述,心中五味陈杂。
他忽然明白了,怪不得她总是穿一身素衫白裳;怪不得她的鬓角,总是簪着一支白花。
怪不得她这么抗拒自己要纳她为妾;怪不得床笫之间,在他身下承欢时,她一点也不专心和享受,总会神游方外,眼角含泪……
怪不得,她不肯给他生孩子。
那素衣白花,他曾当她是不忘故国,在为鲁国守节。
那亲热之时的推搡抗拒,他当她是不喜欢他的孟浪;她湿润的眼角,他当她是受不住疼痛。
竟原来是这样。
都是为了一个英年早逝的未婚夫。
赵翦不言不语,冷着脸,将那卷竹简扔入炭盆之中。
赵允见他如此失魂落魄,忽然很想知道那个亡国之女,是怎样一个人。
竟然让从不耽于女色的赵翦,如此怅然,患得患失。
大丈夫沉醉美色,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隐约觉得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还想再说几句,赵翦便不耐地让他滚。
赵允摸了摸鼻子,便走便心中叹道:见色忘友。
罢了,若那鲁姬是个不安分的,会对赵翦和赵国不利的人,他拼了这个项上人头也要先斩后奏,诛杀祸国妖姬。
*
赵翦失神地望着炭盘中缓缓燃起的火苗,不知在想些什么。
屋外忽然下了一场雪,窝在门口的黑猫冻得喵呜直叫,一边叫一边向屋内走进,挨着烧的暖呼呼的炭火,依偎在赵翦的腿边,继续喵呜。
“没用的东西!”赵翦抬脚踹那只,近日和别的猫求欢未遂的东西,骂道:“滚一边去哀嚎,连一只喜欢的母猫都留不住,算什么种,有什么脸面哀嚎。”
那黑猫被主人踹了一脚,龇牙咧嘴,又挑衅似的冲他嗷嗷喵呜了一声。
赵翦哼声啐道:“废物!我才和你不一样,我看上的女人,不论从前心悦何人,而今往后,从身到心,她只能属于我一个。”
在很多年前,他和父亲被冤枉刺杀公子赵寿的时候,赵翦就明白一个道理。
自己坚守的,想要的,都得主动出击,靠自己去争取。
从那之后,他开始向往权力。
他一心帮父亲谋划,争夺太子之位。
后来燕赵联军败给齐国,有人提议,让不受宠的裕昌君赵绪前往为质。
他怕父亲这一去齐国,就再也回不来,于是主动请旨,替父前往齐国为质。
他怕自己一走,他那优柔寡断的父亲,又会被昔日的青梅竹马-珵环夫人谋害。
于是他先下手为强,让安插在宫中的人,将那惯常惑君心的一代美姬,推下冰冷的湖水溺亡;在那美名誉赵国的小叔父坐骑上,动了手脚,让他从马背上摔下来,断了一条腿。
他替父亲扫除了一切障碍后,才放心地离开,在齐国韬光养晦,藏器于身。
这么多年来,他想要的,从来都没有争夺不到的。
他就不信,那范奚一个已死之人,凭什么能和自己争。
赵翦看了看窗外的纷纷白雪,计上心来。
三个月了,那个狠心的女人死不悔改,也不服软,也不来找他看他。
他自然也不会上赶着上前,但是他可以给她搭个台阶,让她顺阶下台,有理由来找他。
赵翦解开身上的狐裘斗篷,除去厚实的锦绣外袍,一脚踹开碍眼的黑猫,在剑架上拿起那柄青铜长剑,便衣轻衫,跨步出了屋子,在雪中舞了两个时辰的剑。
结束之后,他又浇了一桶冷水,冲了一个冷水澡。
翌日,那血气方刚,生龙活虎的太子殿下,发了一夜的高烧。
*
姬禾的侍女来报的时候,就见到一个偶感风寒,缠绵病榻的太子殿下。
她传完话,那病恹恹的太子,就弱不禁风的咳嗽几声,令道:“既然姬美人迷途知返,便传孤意,令姬美人来此为孤侍疾,将功赎罪。”
侍女将命令带回去。
姬禾听后,不知他这是几个意思。
她已经服了软,他何必再用侍疾这个借口,来将她圈禁在身边。
姬禾想了想,又洗掉了脸上的妆容。
既然是侍疾,最好素面朝天。
不过,她没摘下那些美人规格的首饰;然后收拾了一下,带了些东西,就去了他的宫室。
到了才知道,这次,赵翦还真不是装病。
平日硬朗强势的男人,此刻肉眼可见的憔悴病弱。
她来的时候,赵翦刚喝完药,睡了过去。
她得太子诏令,前来侍疾,其他宫人自然有眼力见地退了下去。
殿内,只剩两人绵长的呼吸。
赵翦已经退了烧,姬禾其实没什么事可做,就倚在床侧,跪坐在铺了貂皮的脚踏上,拿上一卷带来的竹简,静静观阅。
殿内地暖充足,还有炭火,暖气薰得姬禾昏昏欲睡。
*
赵翦夜半热醒,一睁眼,就看见一手支颐,手肘撑在床沿假寐的姬禾。
昏暗的烛火映照在她脸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她本来就长得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