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禾连问两句“你关心我”,范奚不得不正面回话,他垂下眼眸,平稳道:“公女尊贵之身,关系着社稷之重,臣自然是关心的。”
如此官方的回应,毫无私情,不显私心,与他身为上大夫的身份万分贴合,合情合理,不失分寸。
姬禾哦了声,望着他古井无波的面容,颓然道:“原来是这样。”
随之她嘴角努力牵起一弯笑,不痛不痒地同他论今日天气不错,“起得早,本想守在此观日出,未曾想竟然犯困,因而不小心在这睡着了,范先生莫要取笑我。”
说罢,她抬起一只手,朝他伸去,“烦请先生搭把手,扶我起来。”
范奚以为,她至少要生些脾气,质问他为何,再拿出自己的公女身份威压,命他改变立场;或是去鲁王面前,撒撒娇,痛痛快快大闹大哭一场。
而不是像眼前这般,佯装不知,举止冷静,诸多情绪都压在心间,一个人受着。
他思量间,眼前骤然伸出一只纤手,指尖如葱,在阳光下白的晃眼。范奚微垂目光,不敢再看,隔着衣袖将手搭在姬禾手指的下方,供她借力,撑扶起身。
“臣送公女回去。”范奚见她未带随身宫侍,不甚放心,隔着数尺的距离,跟在她身后。
姬禾没有言语,默许了他的跟随。
两人一前一后徐徐走在宫道之上,姬禾遥看上方的天,碧色如洗,可惜被宫垣框住,也成了四四方方的形状。
偶有流云飘过,短暂的陷在这四角囹圄之内;待风一起,顺势就逃离此地,看不见踪迹。
不像她,生于此,长于此,困顿于此。
她忽而扬声道,“我不想回去。”
姬禾停下脚步,转身问:“先生可愿陪我出宫走走。”
她是内宫王姬,他是前朝王臣,两人身份有别,这样的要求于礼不合,范奚自然未应。
见他如此,姬禾讪笑了一下,打开天窗说亮话:“国之要事,君父从来都会采纳先生之谏,今先生有让我入赵之意,想来不日君父便会同意,既然如此,姬禾想在离鲁前,好好看一眼母国的山水,连这等小事,先生都不愿遂我吗?”
面对这番话,愧疚之感又涌上范奚的心头,他问:“公女欲去何处?”
“华宴山。”
范奚身型微微一顿,拱手道:“臣依公女之令。”
……
姬禾回到宫室,与先前来寻她而不见的姬荣,堪堪错开一面。
她换下曲裾裙衫,拆了钗环发髻,以一根素布带束起长发,做男儿打扮穿戴,依旧未带一人,去了宫门处与等候她的范奚会晤。
她原意不想大张旗鼓惊动君父,不带任何士卒护卫,只与范奚二人,轻车简装前往。
见他也换了一身灰衣便装,腰挂青铜剑,风度翩翩立在一辆马车前。
马车前并无驾车的仆人,可见是由他亲自执缰绳驾车马护送。
姬禾心下稍觉满意,搭上他藏在袖中的手,踩上登车梯,微一低头,进了车内。
范奚惯常思虑深重,行事有度,自然不会真的如她所言行事。
她毕竟是王姬,安危不可轻率。故而,他事先禀明了鲁王,但也不能明面上拂了她的意,于是布了暗卫一路随行在马车之后。
华宴山巍峨秀丽,位于国都曲阜境外,东行十里,是鲁国王公贵女都爱去游玩行猎的地方。
半天路程,便可到达。
路途算不得遥远,但姬禾坐于车内,只觉颠沛不已,加上她晨起未食,有些头晕乏力。于是朝外喊了声先生,“我饿了。”
听到这声细弱如蚊的呼唤,范奚微微勒住缰绳,放缓了马车前行的速度,一手拿起坐旁的布包袱,反手从苇帘空隙递入车内,“里面有陋食和水,请公女将就一二。”
姬禾顺着包袱看见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近在咫尺,一时有些愣神,迟迟没有伸手去接。
前些天下了场暴雨,道路被冲刷的崎岖不平,冒出好些大大小小的石块,范奚单手驭缰绳,丝毫不敢分神。
他若马车驾的不好,她坐在里面也便不会舒坦。
见车中人久不接手中物,于是他将包袱搁下,抽回手专心驾马车。
姬禾猛然被颠簸了一下,才回过神来,正要去接,就看见那人将过包裹放在车厢地上,手抽了回去。
她无声的叹了口气,探手拿过包袱,打开见到两个青竹筒,一块用荷叶包裹的炙牛肉,并一包炒豆。
姬禾从袖中抽出短匕,用汗巾擦了擦,慢条斯理地切下一小块牛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头晕目眩才得以化解。
她一向不耽于吃,故而长得纤瘦;此次在马车内,环境使然,更加无心敞开吃,略饱腹之后,就停了口。
她将剩余的大块炙牛肉包好,拿了一只装水的竹筒,浅浅喝了一口后,摆回原样。
隔着芦苇帘子,她定定望着他的背影,只觉这一帘之隔,似乎很近,可她很清楚,他们隔着的是千山万水。
第5章
可她清楚的知道,他们之间隔着的是千山万水。
从前的千重山是他那一面,现在的万重水又要再加上赵国的求亲。
千山万水,难上加难。
但姬禾从来不是听天由命的人,她想要什么,不要想要什么,都容不得他人替她说了算。
纵然范奚屡次据她于千里之外,纵然他铁了心要送她入赵和亲,她也要亲手将隔着他们二人的这层隔阂,撕下来,打破。
她想,这是最后一次同他剖明心迹;如若仍是不可回转,那就,最后一次同他划清界限。
如此也算是给她四年间单方面的少女情愫,一个有始有终的交代了。
于是她倾前身子,一把拂开眼前透着光的帘子。
没了一帘遮掩,驾车之人清晰地显于眼前,笔挺背脊,宽阔肩头,乌黑发丝用一根木簪束的一丝不苟。
他只是模样像个文弱书生,然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无一不会。更难得的,他是个能定国安邦、可搅弄风云的年轻纵横家。
他是她见过的,最为有魅力的人。
不同于公卿士族天生的尊贵表象,不仅是他那仪表堂堂的身型容貌,那是一种胸藏韬略,心怀四海的特殊气魄。
即便是当年落魄为低等守山吏的时候,他也不怨天尤人,不堕青云志。
一身布衣,也难掩风华。
君子如竹,当作如是观。
此时,他距她不足一尺,伸手可触。
此刻已经出城,辚辚车马奔驰于原野之上,风灌入范奚的衣袖,往后飘飞。
姬禾伸出手,在虚空中触摸风的形状,于风中捉住他的一角衣袖,而后微微用力晃了晃。
范奚略感受阻,抬手微微扯了扯,欲将衣袖卷起。
他腾出另一只手动了动,没能拉动。一侧头,范奚便看见袖角落在一只白净纤细的手掌中,被她紧紧拽着。
范奚眉头一动,不知她又想做什么,无奈问道:“公女何故拉臣的衣袖?”
姬禾认真注视他的侧脸,想从上面看出点什么,可惜他惯常一派平淡。
她松了手,开口大方邀他:“先生也未用早膳罢,何不暂且停下,与我一同进食?”
衣袖被松开,恢复了自由,在风中如帜舞动,猎猎翻飞。
范奚敛眉微拢袖袍,“谢过公女赐食,臣不饿。”说完,便别过脸去,直视前方路远。
姬禾讨了个没趣,但并未泄气。至少他这回没有疏离冷漠的回她“于理不合”,“不可如此”云云。
接着是一路的沉默。
她不说话,范奚则更加不会主动开口。他躲她都来不及。
她闭目跪坐于车内,寂静无言。
他直视前方驭车马,神色如常。
这样近距离与他相对的时间,以后怕是再也不会有了,姬禾心想。
仅是这样一想,她就觉得心头仿佛被满满一罐子的淮北苦枳汁泡过一遭,充满了浓烈的酸涩,令她喘不过气。
她拨开窗侧的帘子,微微探出头,面向茫茫原野,深深吸了口气。
……
来时还是艳阳高照晴空万里,到达华宴山后,随着两人登上山,倏尔下起了一撒急雨。
范奚打开随身携带的雨伞撑在姬禾头顶,自己则整个人淋在雨中,不一会灰色衣衫就湿成了深黑色。
姬禾见他这时候宁愿淋雨,也要谨守礼制,站的离自己这么远,半是气恼半是心疼,用略带命令的口吻朝他道:“宫外无君臣,先生可以不必拘礼,与我走近点,也方便躲雨。”
这句“与我走近点”落入范奚的耳朵里,莫名有那么一种一语双关的意味。
他有预感,他若是此即真的靠近了几步,那么此前他所有刻意的疏离与克制,将毫无意义,往后便再也摆脱不了与她的纠葛。
“臣不敢,”范奚仍是与她保持了距离,恭敬道:“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您都是公女,是臣的主上,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