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鲁国几位上卿也客客气气地附和道:兹事体大,须得再议,烦请赵使先吃好喝好云云。
赵国使臣景睦,得此台阶,也就没有继续僵持下去,毕竟他是来交和,而非交战的,遂收敛怒容,拂袖朝鲁王拜了一拜,“外臣先行告退,两日后再来拜会鲁王。”
景睦退下后,鲁国众卿伫立在殿内屏息凝神。
鲁王盯着他们,王冠上垂下的九旒珠串遮掩他的面容,令人看不出他的神情喜怒,只听他问:“景睦留了两天时间给寡人考虑,众卿以为该当如何?”
众臣的回复分为两派,一派是谋士,从长计议,同意此事,言:自古公主公女的职责便是如此,通过联姻稳定邦交友好,实乃为国谋福祉。一派乃氏族宗亲,自是否决,坚守气节,道:此等姻亲过于无耻,赵非正统,却敢肖想姬姓王室,实令鲁国蒙羞。
两方各自据理力争,从夕阳西下辩到夜幕,仍是吵得不可开交,渐至殿内青铜宫灯燃起。
……
太子宫。
人俑灯下,姬禾捧着兄长的《孙子》凝神细读,直至腹中擂鼓,才惊觉时间已经到了晚上。
见她终于从竹简中抬头,姬荣这才拍手唤侍女传膳。
兄妹二人食不言,静静用完了膳,后又共同探讨了许久书中所载的策略谋划。
至亥时,天色不早,姬禾才捧着书回自己的宫室。
翌日,寅时不到,天色蒙昧,姬禾手执宫灯,早早侯在太子宫外的玄门处。
待见到宫道上缓缓有一星灯火由远及近,姬禾动了一动,过了一会,才在浓浓晦色中,见到一道伟岸修长的身影渐行渐近,正是峨冠博带的范奚,他手提着一盏灯,缓步而来。
她轻轻喊了声,“范先生。”
范奚听得这声呼唤,认出姬禾的衣裳,见她娇小的身影独自伫立在暗色中,倏尔一惊,脚下蓦然一顿,总觉得她是否听到了昨日朝堂之上的赵使求亲之事,心中徒生愧疚,旋即快步上前,朝她见礼:“臣见过公女。”
天色未明,姬禾看不见他的神情,但他方才那一顿身自然被她留意到了,她没多想,只当是这目不能视的夜昼交替时刻,他被自己吓到了。
范奚吐出的短短几个字,姬禾便从中听出些嘶哑,她不由关怀了一句:“听先生声音,可是有何不适?先生既要操劳国事,又要为太子讲学,要当心身子才是。”
这句关怀,今日听来,范奚只觉如针尖刺进他的心脏,令他堵得慌。
她尚且年幼,却有一股不输成人的早慧。
当年皆因她的慧眼赏识,才将他从市井山野提/拔/出/来,平步青云,一展抱负。
他今日所有,皆得恩于她。
她是他的伯乐。
可是,他这匹千里马,却要为了国之大义背弃她这个伯乐。
范奚深吸一口气,苦笑了一下,“多谢公女体恤,臣无碍。”
若是她知晓他的声音之所以如此,是因昨日在朝堂之上,与老氏族一派的辩驳的结果。
只怕,她会对他大失所望。
“如此便好,”她不知他所想,颔首笑笑:“吾只是路过,恰好见到先生便打声招呼,您自去忙罢。”
“诺。”范奚又一拜,直起身子微微顿了顿,而后从她身侧跨过玄门,衣袍翩飞,迈步进了太子宫。
姬禾知他是去给兄长授课,故而未带侍女,只身一人过来。
她昨夜回去后,看至深夜,有几处不甚明白,便想趁此时机,在门外窃听一二,偷师自学。
毕竟另外几本兵书,她都是这般学来的。
等范奚进去之后好一会儿,她才随后进去,熟门熟路地躬身猫在殿外的窗户下,吹熄了手中灯盏,竖着耳朵细细听他讲课。
不过今日范奚的声音有些嘶哑,略比平日小了些,让她在外听得不太清楚。
姬禾微微直起来背脊,抬高了脑袋,姿势近乎趴在窗台之上。
窗外一个脑袋晃来晃去,姬荣想不注意都难,他微微侧头朝那边看了一眼,正好对上姬禾那双湿润灵动的眼眸,里面透露着求知若渴四个字。
姬禾被兄长抓了个正着,立即伸指贴于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撒娇似的朝他眨了眨眼睛。
姬荣岂会不知她在外的目的,遂收回视线,只当没看见她。
今日讲课只在卯时不到就结束了,比往常短了一个时辰。
姬荣问及原由。
范奚言:要与国君商议要事。
他要去说服鲁王。
外头天色已明,姬禾听到,又抬起脑袋,趁着范奚低头整理书简的功夫,使劲朝姬荣做动作。
双生子的默契使然,姬荣注意到她,看懂了她的示意,遂问范奚:“可是昨日赵使来鲁之事?”
“正是。”
姬禾张了张嘴,做口型,让姬禾继续问。
姬荣会意,忧虑道:“师傅往常会将朝堂之事讲与吾听,今日却不曾听师傅讲,可见此事之重,非同一般。”
年轻的太傅卷好竹简,抬头,脸上满是肃然,他凝眉不展,言简意赅提了两句昨日之事,沉声问道:“此乃国事,太子现下虽未从政,但总有一日会面临此等境遇,届时,太子该当如何抉择?”
姬荣被这道事情砸的一懵,他不太愿意相信,喃喃道:“这不是真的,师傅定是在出题考吾。”
范奚摇头,“臣不敢拿公女冒犯。”
言下之意,此事的真实性,确凿无疑。
“师傅觉得该如何?”
“臣是谋臣,只做长远计,”范奚降竹简放入竹筒,声音异常冷静,“凡有利于鲁国者,臣都支持。”
臣都支持。
这四个字,落入窗外的姬禾耳中,有如千钧之重,铿锵有力,一字一字将她砸倒在地。
纵然她心性再如何成熟,此刻听到要送她去赵国和亲的消息,也是委实难以接受。
她只想逃离这个地方。
姬禾站了起来,绊倒被她搁在一旁的灯盏也浑然不知,跌跌撞撞就跑出了太子宫。
殿内二人听到声响,姬荣才想起妹妹在屋外。
这些言论,她也听到了!
当即姬荣脸色一变,口道不好,连忙起身就追了出去。
范奚从未见过太子如此失态的样子,也随之出了殿外,望着姬荣匆匆忙忙疾步的身影,问驻守在外的侍女,太子去追何人。
侍女回道,是公女。
范奚脸色一白,余光注意到窗台之下的角落里,搁着一盏熄灭了的,被踢倒的铜灯。
一个半时辰前,这盏灯的主人还温言关怀过自己。
而方才,她却从一墙之隔,听到他亲口说支持送她入赵和亲的言论。
何其讽刺。
他自嘲一笑,弯下身子,伸手拾起灯杆,摆放好灯盏,也朝他们的方向,大步追了过去。
第4章
追至玄门外,姬荣就没再看到姬禾的身影,惟见长长的宫道上零星列着几个洒扫的宫人。
他踯躅片刻,深觉以她的气性,得此讯息,第一时间是会去找君父当面确认的,遂当即抬脚前往。
范奚随后出来,不假思索地欲往与姬荣相同的方向而去。
那是通向国君议政的宫殿。
就在他跨出门槛时,余光瞥见另一个方向的墙垣下的青铜水缸之后,露出一截绯色衣角,软绵绵地飘垂在地上。
他顿了顿,折身行至水缸处,果然见到一个身着绯衣宫装的身影,双臂抱膝蹲坐在地,背靠水缸,埋首在双膝之上,纤瘦娇姿,有些落寞,有些萧瑟。
一时间,眼前景象与四年前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蓦然重叠。
隐去她身为鲁国公女的尊贵身份,她仅是一个有些聪明的稚龄女儿家而已。
今年不过才豆蔻年华。
此等深受委屈的脆弱模样,无端惹起范奚的怜惜,他喟叹一声,朗声唤她:“公女。”
回应他的只有空中的风,无声拂动地上的人儿的发丝和衣袂。
见姬禾无动于衷,范奚上前一步,拱手单膝跪地,与她平齐,开口声音异常温柔,近乎哄劝,他道:“还请公女起身,您有什么怨言尽管冲着臣来,切莫伤及己身,是臣对不起公女……”
“范先生到底也是会关心我的。”姬禾轻轻笑叹一声,慢慢从双臂中抬起头。
晨光照在她的面容,鼻尖眼角印有一圈淡淡绯红,脸上虽未见泪痕,眸中却浸满湿润。
雪腮朱唇,琼鼻星眸,眉眼含倔强,容色隐仓惶。
这样一张渐生绝色的少女脸,目光深深,泪光点点,直直望进范奚心头,令他未说完的话,悉数哽在喉间。
做为辩臣谋士,范奚自有舌战群儒的能力,鲜少像现在面对着她,竟有些难言的失语。
迎着她的目光,他站起身,千言万语,只化成一句:“地上凉,公女起身罢。”
这句话,令姬禾眼眶莫名一热,她别过脸,微微仰首,揉了揉眼睛,“你很关心我?”